贰拾贰

    【此时已近黄昏,他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两人都一身泥土,颇为狼狈,引得路人频频注目。魏无羡回到白天金凌纵犬追他的那条街,找了一家客店,用从蓝忘机身上摸出来的钱买了两套新衣服,要了一间房,先把金凌那件埋在土里变得皱巴巴的金星雪浪家纹袍扒下来,又扯掉他的靴子,忽然动作停了下来。

    金凌的小腿上,似乎有一片阴影。魏无羡蹲下来把他裤管卷高,发现这不是阴影,是一片淤黑。而且不是受伤的淤黑,而是恶诅痕。

    恶诅痕是邪祟在猎物身上做的一个标记,一旦出现,便说明这个人冲撞了什么邪门至极的东西。它留下一个记号,一定会再来找你。也许很久才来,也许今夜就来。轻则拿走留有记号的部分肢体,重则简单的要你的命。

    金凌整条腿都变成了黑色,於痕还在往上延伸。魏无羡从没见过黑色如此浓郁、扩散得如此大的恶诅痕,越看神色越凝肃,放下金凌的裤管,解开金凌的中衣,见他胸膛和腹部都一片光洁,恶诅痕并未蔓延至此,这才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金凌睁开了眼睛。

    他懵了好一阵,身体光溜溜的四面受凉风,陡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涨红着脸咆哮道:“干干干干什么!”

    魏无羡笑道:“哎哟,你醒了。”

    金凌仿佛受到了莫大惊吓,合拢中衣往床角缩去,道:“你想干什么!我衣服呢?!我的剑呢?!我的狗呢?!”

    魏无羡道:“我正要给你穿上。”

    他神情语气慈祥得犹如一个要给小孙子添寒衣的老祖母。金凌披头散发,贴着墙道:“我不是断袖!!!”

    魏无羡大喜道:“这么巧,我是!!!”】

    众人:……

    有你这么逗孩子的吗?

    金子轩一看,气不打一处来:“魏无羡,谁让你这么逗我儿子的?”

    众人一听:怎么怪怪的?

    魏无羡无语地腹诽:我那是帮你儿子去恶诅痕呢,你不谢谢我怎么还要骂我。再说了,你这不是自己承认自己儿子……蠢吗?

    金凌没顾得上管自家父亲莫名爆棚的护子情怀,他正双手捂脸:还好念归姑娘给天影打了马赛克,不然就不是脸丢完的问题了,而是被人看光的问题了……

    【金凌一把抓起床边他的剑,大有他再前进一步就杀他再自杀以保清白的贞烈气势,魏无羡好容易才止住笑,捧腹道:“这么害怕干什么,玩笑而已!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墙里挖出来,你也不说声谢。”

    金凌百忙之中举手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捋得看上去体面了些,怒道:“要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你你你敢脱我衣服,我我我已经让你死了一万次!”

    魏无羡道:“别。死一次就够痛苦了。行了行了,把剑放下。”

    稀里糊涂中,金凌依言把剑放下了。】

    一听这话,刚刚还满脸笑意地看着魏无羡和金子轩两人互怼的江澄、江厌离几个,笑容顿时淡去。

    便是江澄,哪怕当年亲眼见他消失在世上,都不会知道当初魏无羡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心中又有多少的绝望。

    想来心中的苦,也许与他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身上的痛,又有谁来和他感同身受?

    【问灵的时候,他虽然生魂离体,所有东西都记得不清楚,但却模模糊糊知道是面前这个人刨出了自己,还背着他一路下山来。被埋进墙壁后,他有一段时间还是清醒的,心中恐惧绝望到无以复加,却没想到打破那面墙壁,打破这恐惧和绝望的,竟然是这个第一眼看到就极其讨厌的人。他脸色时白时红,又晕又窘,思绪还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突然瞥眼见窗外天色已暗,稀星点点,登时一惊。恰好魏无羡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新衣,金凌跳下床穿了靴子,抓起他的外袍就冲出房去。

    魏无羡本以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应该蔫一段时辰,岂知年轻人就是活力十足,转眼又能活蹦乱跳,一阵风般转眼就跑不见了。想到他腿上那片非同小可的恶诅痕,忙喊:“你跑什么!回来!”

    金凌边跑边披上那件又泥又皱的家纹袍,喊道:“你别跟过来!”他身形轻灵腿又长,三两步跨下楼冲出客店。魏无羡追了好几条街,竟被他甩得不见人影。

    找了一通,暮色|降临,街上行人也渐渐稀稀落落,魏无羡一阵牙痒:“岂有此理。这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万不得已,正要放弃之时,一个年轻男子愠怒的声音从前方长街尽头传来:“说你几句你就跑得没影,你是大小姐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江澄!

    魏无羡急忙闪身入巷。旋即,金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不是已经没事回来了吗?别念我了!”

    原来金凌不是一个人来的清河。也难怪,上次大梵山江澄就为他助阵,这次又怎会不来?只不过看样子,这舅甥二人在清河镇上吵了一架,金凌才独自上了行路岭。他方才急着跑,一定是江澄威胁过天黑之前如果还不回去就要他好看之类的话。

    江澄道:“没事?活像泥沟里打了个滚这叫没事?穿着你家校服丢不丢人,赶紧回去把衣服给换了!说,今天遇见什么了?”

    金凌不耐烦地道:“我说了,什么也没遇到。摔了一跤,白跑一趟。嗷!”他大叫道:“不许这样拽我!我又不是三岁!”

    江澄厉声道:“我是管不了你了!我告诉你你就算三十岁我也能拽你。下次再敢一个人不打招呼乱跑,鞭子伺候!”

    金凌道:“我就是因为不想要人帮忙不想要人管才一个人去的。”

    魏无羡心道:“别的不提,江澄斥他是大小姐脾气,果真不错。”

    江澄道:“所以现在呢?抓到什么了?你小叔送你的黑鬃灵犬呢?”

    被蓝湛赶跑到不知道哪个旮旯去了。魏无羡刚这么想,巷子的另一端,便传来了两声熟悉的犬吠。

    魏无羡勃然色变,双腿自发而动,毒箭追尾般冲了出来。那只黑鬃灵犬从巷口另一端奔来,越过魏无羡,扑到金凌腿边,十分亲热地用尾巴扫他。】

    别说,这舅甥俩对话也是别出心裁的很,看的一众人津津有味。

    可刚一声狗叫出来,咱们空间里这位靠在蓝忘机身上看天影看的不亦乐乎的魏公子,突然间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妈妈呀!怎么又是狗?!

    念归姑娘啊,不能把狗这种生物给屏蔽吗?!!

    【这条狗既然出现在此,说明蓝忘机多半已经抓到石堡附近的窥探者,去他们指定的地点回合了。然而此刻,魏无羡没空去想这些了。

    他这一冲,恰恰冲到了江澄与金凌、还有一大批江家的门生面前。

    双方僵持片刻,魏无羡默默转身逃跑。

    没跑几步,只听滋滋电声作响,一段紫色的电流如毒蛇一般蹿缠上了他的小腿。一阵酥麻痛痒自下而上流遍全身,又被往后一拽,当即倒地。之后胸口一紧,被人提着衣服后心拎了起来。魏无羡反应神速地去探锁灵囊,却被抢先一步夺了下来。

    江澄提着他,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门前,踹开了已经插上一半的门板。

    店家原本已经快打烊,忽然见有个衣容贵丽、神情不善的俊美青年踢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人,仿佛要在这里当堂把人开膛剖腹的架势,吓得不敢作声。一名门生上来对他低声几句交代,塞了银子,他忙躲进后堂,再不出来。无需交代,数名江氏门生须臾便散了开来,里里外外,将这家店围得水泄不通。

    金凌站在一旁,眼底尽是欲言又止和惊疑不定。江澄恶狠狠地对他道:“待会儿再收拾你,给我在这儿呆着!”

    自记事以来,金凌从没在江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他这位年纪轻轻便独掌仙门望族云梦江氏的舅舅,常年都是冷厉阴沉的,出口既不肯留情,也不愿积德。而此时的他,虽然在竭力压制多余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可怕。

    那张永远都写满傲慢和嘲讽、满面阴霾的脸,仿佛每一处都鲜明了起来,竟然难以判断,到底是咬牙切齿,是恨入骨髓,还是欣喜若狂。】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江澄,那天我还是头一回发现你这张臭脸上出现这么多的表情,可见你是多爱师兄我啊!”

    见没了狗,魏无羡又生龙活虎起来,又开始调侃江澄,反正在这儿他也打不到自己。

    “滚!”

    江澄一声怒吼,这混蛋,再复杂的心情也给他整没了。

    江厌离担心的神色也渐渐淡去,看到他们还能这样玩笑,真好。

    【江澄又道:“把你的狗借我用用。”

    金凌从愣怔中回神,迟疑了一下,江澄两道如电般凌厉的目光扫来,他这才吹了一声哨子。黑鬃灵犬三步蹿了过去,魏无羡浑身僵硬得犹如一块铁板,只能任由人单手拖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江澄找到一间空房,便将手里的魏无羡扔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那条黑鬃灵犬跟了进来,坐在门边。魏无羡两眼都紧紧盯着它,防备它下一刻就扑过来。回想方才短短一段时间内是如何受制于人的,心道江澄对该怎么治他真是了若指掌。

    江澄则慢慢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半晌,两厢静默无言。这杯茶热气腾腾,他还没有喝一口,忽然把它狠狠摔到地上。

    江澄微扯嘴角,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从小到大,江澄不知看过魏无羡多少次犬嘴前狂奔的恶态,对旁人嘴硬尚可,对这个再知根知底不过的,却狡辩不得了。这是比紫电验身更难过的一关。

    魏无羡诚恳地道:“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江澄轻声道:“你果真是不知悔改。”

    他们从前对话,经常相互拆台,反唇相讥,魏无羡不假思索道:“你也是一般的毫无长进。”

    江澄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看看,究竟毫无长进的是谁?”

    他坐在桌边不动,喝了一声,黑鬃灵犬立即站起!

    同处一室已经让魏无羡浑身冷汗,眼看着这条半人多高、獠牙外露、尖耳利目的恶犬瞬间近在咫尺,耳边都是它低低的咆哮,他从脚底到头顶都阵阵发麻。幼时流浪的许多事他都已记不清楚,唯一记得的,便是被一路追赶的恐慌、犬齿利爪刺入肉里的钻心疼痛。那时根埋在心底的畏惧,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无法淡化。

    忽然,江澄侧目道:“你叫谁?”

    魏无羡三魂七魄丢得七零八落,根本不记得方才自己是不是叫了什么人,直到江澄斥退了黑鬃灵犬,这才勉强回魂,呆滞片刻,猛地扭过头去。江澄则离开了座位。他腰边斜插着一条马鞭,他将手放在上面,俯身去看魏无羡的脸。顿了片刻,直起身来,道:“说起来,我倒是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跟蓝忘机关系这么好了?”

    魏无羡登时明白,刚才他无意中脱口而出叫了谁的名字。

    江澄森然笑道:“上次在大梵山,他为护着你做到那个地步,可真教人好奇为什么。”

    须臾,他又改口:“不对。蓝忘机护的倒不一定是你。毕竟你跟你那条忠狗干过什么好事,姑苏蓝氏不会不记得。他这种人人吹捧赞颂的端方严正之辈,岂能容得下你?没准他是和你偷来的这具身体有什么交情。”

    他言语刻薄阴毒,句句似褒实贬,意有所指,魏无羡听不下去了,道:“注意言辞。”】

    “阿澄。”

    江枫眠突然叫道。

    “青蘅君,蓝先生,当时是江澄言辞不当,还望含光君不怪。”

    江澄自然知道父亲叫自己是何意,当年未能说出口的抱歉,如今一切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的也应该都放下了,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无妨。”

    蓝忘机简单地两个字回答,他才不管江澄当年说了什么,魏婴无意中叫出自己名字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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