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知雪缩回手,双手交握,呈现出一副急缺安全感的姿势,她挤出一抹笑:“林姑娘说笑了,这藏书阁内只有我一个人呆着,哪有什么人。”
林识月平静地看着她。
奚知雪的反应很不对劲。
陈定言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对,严肃地盯着她:“雪儿,你并非满口谎言之人,说实话,我不会责罚你。”
奚知雪紧紧抿着唇,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了一样,但她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爹,没有的事。”
林识月深深看了奚知雪一眼,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即使楼上的人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林识月捕捉到了一片衣角。
她回头看看奚知雪,再抬头看着楼上,心中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奚知雪的这般反应,绝对不是普通的情况——至少不是藏起了心爱的情郎这般庸俗的答案。
林识月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思忖上面的人为何不肯下来。
原因很简单,他们要么是不敢直接面对她,要么是不敢直接面对陈定言。
鉴于这个地方是乾明书院,林识月心中更偏向第二种可能。
什么人才会害怕面对陈定言?在这乾明书院之中,也就是学生了。
林识月心中舒了一口气——想到身份是学生,或许就比是什么刺客这些要好办得多了。
她笑了笑,抬头看着楼梯,却对着另一边安慰着奚知雪的陈定言开口:“陈掌院,敢问倘若现在,召集书院所有的学生进行清点,需要多少时间?”
陈定言闻言,也立刻明白过来在楼上那人的身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很快。”
林识月声音清朗:“既然如此,便请掌院派人看着藏书阁的四周,莫叫贼人跑了出去,再清点院中学生便可。”
藏书阁内回声清晰,再配上一旁奚知雪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倒显出林识月的声音更加响亮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水落石出了,届时找出这贼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时候还请掌院定要到陛下面前去求个公道,不可让奚姑娘白白受了委屈。”
说完,林识月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楼梯上方。
她很清晰地听见,在自己说话的同时,楼上传来了非常明显的脚步声。
陈定言说:“自然,待我查出是谁,必然是要严惩的,但若是现在那人出来,我或许便会从轻处罚。”
林识月的眼中倒映出一个高高扬着下巴的男孩来。他穿着一身锦袍,但看着却不太合身,边边角角还有丝线脱出的痕迹,好像是别人穿旧的衣裳一般。他抬着头,腿肚子却打着哆嗦,虽然试图表现出趾高气扬的态度来,但眼中的慌乱还是展现出了他此刻的虚张声势。
他走下台阶,林识月这时也才得以正视他的面容。
看清他面孔时,林识月明显愣了一下——他的面容和自己,有着六分相似。
而接下来陈定言的话也证实了林识月的猜测。
“林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他压抑住自己的怒气,说道。
林正只快速瞥了林识月一眼,就被陈定言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有些慌乱地解释:“掌院,我只是来......来看看。”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借口,接下来的话就变得顺畅许多:“我想来找几本书看看,拿书的时候,一不小心砸到了奚姑娘。奚姑娘,对不起啊。”道歉也带着一股无所谓的语调。
他转过头看了奚知雪一眼。
奚知雪畏缩地拢了拢手。
陈定言不是傻子,这一番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胡诌的。他没看林正,继续盯着奚知雪:“雪儿,爹为你做主,你说实话便好。”
奚知雪咬着唇,手在颤抖,眼神也在剧烈波动。半晌,她颤抖着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爹——”
“奚姑娘。”林正同时开口,像是警告。
陈定言再也忍不住,直接上前一步,狠狠地打了林正一个巴掌。
与之同时,藏书阁外突然传来了几声闷响。
林识月与陈定言迅速反应过来,林识月立刻提起裙摆就往藏书阁外跑去,陈定言却被林正死死地拽住了手腕。
他拉着陈定言的手,死皮赖脸地跪了下来:“掌院——”
林识月跑到门口,推开了门,却只看到了两道背影,已然跑开了一段距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远方的影子,垂眸关上了门,转身走进了藏书阁,对着陈定言期冀的目光摇了摇头:“已经追不上了。”她说。
陈定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现在还紧紧抓着自己手的林正,几乎是用尽毕生的教养才没有对他破口大骂。
“你倒是个衷心的。”他冷笑,甩开了林正的手。
奚知雪自从门外的动静传来后,整个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林识月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而她的这一动作也让被愤怒充盈了头脑的陈定言冷静了些许。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林正:“你可以出去了,切记,此事我定会查到底。”
林正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但开门时,手一时间都有些推不开门。
林识月在一旁观察着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这一微小动作。
等林正离开后,她松开了奚知雪的肩膀,先是上前一步,在陈定言面前跪了下了,行了一礼。
“舍弟无礼,亦与我这些年对他缺乏管教有关,阿月在此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她沉声说。
她当然觉得自己没错。林正那玩意再怎么纨绔也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时代便是如此,与其等着陈定言想到这一层,迁怒于她,不如让她先下手为强。
况且她话中已经有意识地将自己撇了开来。
“这与你何干,这么些年他有这般性子,分明都是他自己的缘故。”陈定言果然听出了林识月的话外之音。
这样很好。
林识月舒了一口气,缓慢起身。
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处理奚知雪的事情了。既然没有办法从林正那边入手,从奚知雪这边入手其实是最快的方法。
但是,奚知雪为何不敢说出那些人的名字呢?
林识月垂眸想了片刻,再抬眼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奚姑娘,那些人,可是来寻书的?”
奚知雪不会掩饰情绪,闻言,立刻抬起了眼,懵懂的眼神里直接就表现出一句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识月安抚一笑:“他们寻的书,可否是名篇之作?譬如......顾诚安的书?”
奚知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林识月继续说:“奚姑娘可否是拦着他们,却被他们辱骂了一通?”
“岂有此理!”奚知雪还没有反应,一旁听着的陈定言忍不下去了,原本儒生做派的温和面容此刻已然完全冷肃下来,“当真是荒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竟敢......”
奚知雪垂下了眼,泪水啪嗒啪嗒地滴了下来。
林识月了然,看起来,是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奚知雪为什么不敢告诉陈定言这件事情......可能性无非也就那么几种而已,她看起来胆子也小,稍加威胁,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这种效果。
“奚姑娘心中需得清楚,陈掌院是圣上最为青睐的臣下,亦是京城最为出名的乾明书院的掌院,即使品级上不如他人,但细细算起来,他们也不一定敢轻易招惹陈掌院——所以,无论那些人如何威胁奚姑娘,奚姑娘自己要明白,值不值当。”林识月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抚慰着奚知雪的惊惶之心,也让她慢慢冷静了下来,眼泪终于也停了下来。
她湿漉漉地看着林识月:“当,当真吗?”
果真如此。
林识月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陈掌院,示意他解答。
陈定言自然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养女会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不敢说出真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宽和地安慰着她。
林识月冷眼看着这一幕,安静地退到一旁,留出了一点点时间,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事情。
从刚刚林正的反应中,林识月不敢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毕竟刚才他的绝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扯住陈定言这一事情上,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空表现出来。
但林识月更倾向于他没有认出来。
毕竟在洪州那个村落里时,他与林月月的交集便不是很多,大多数情况下,林月月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角色。沉默着洗衣做饭、沉默着打扫院子、沉默着在村子里扮演着一个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色。她唯一出格的行为,就是偶尔会偷偷到村里的学堂偷听几节课——但最后也还是被发现了。
林识月的脑中没有太多林月月的记忆,但从这些碎片中,也勉强提炼出了一个观点——林正和林月月不熟。
更何况......那时候的林月月严重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脏兮兮的,和现在的她全然不同了。就算是林正对她那个可怜的姐姐有那么些许印象,也不可能认出来。
林识月这么想着,舒缓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已经安抚好奚知雪,并且得知了那些学生究竟是谁的陈定言,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
“陈掌院,我想,现在可以来补书了。”她温声道。
*
直到回到寝院里,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后,林正的腿肚子还在打着哆嗦。
他有些神经质地搓了搓手,又揉了揉脸,反反复复重复了将近四五次这个动作,才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一切都糟透了。
他挣扎着闭上眼,咒骂了一句,不敢想象之后掌院会如何对待他,也不敢想象,若是那些人被查出来了,他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完了,都完蛋了。
他的手垂下,指尖碰到了自己的一身绵软的衣裳,冰凉柔顺的触感让他一瞬间又惊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双手都放在了衣服上,有些颤抖。
这么好的料子,即使已经被穿了许多次,却还是足够保暖,足够华美,是在村里怎么也见不到的。
他随着母亲上城里逛过,即使是洪州城中最好的绣坊,也没有这种手艺。
所以......所以日后就要失去这种待遇了吗?
林正眼神一狠,透出十足的不甘与怨恨。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彻底断了要去学堂里听课的想法,坐在床榻上想着办法。
直到烛火变得越来越低,他黯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个女孩。
“对,那个女的!那个女的!”他猛然睁开了眼,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不过这一回,是激动地颤抖起来,“就是她......”
他翻身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先是仓皇地爬到窗户边上,仓促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再跑到某一张床铺边,紧张地趴下在床底下摸索着什么。
终于,他从床底下摸出了一枚铜镜——已经许久没用过了,上面蒙上了一层灰。林正哈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到勉强能看清的程度后,他就拿起了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端详起来。
半晌,从屋内传来了一阵惊惧而压抑的叫声。
“是她......是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他越说越害怕,手一抖,那枚铜镜就被他扔到了床榻上,他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恐惧与窃喜的古怪矛盾情绪之中,一会儿害怕地叫出声来,一会儿露出了狂喜的笑容来。
林正深深地呼吸着,闭上眼,慢慢从这种情绪里挣脱出来。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稍稍平缓下来,从地上爬起来,收拾着被他弄得有些乱的房间。
收拾好后,他坐到房间里的书桌前,磨了墨,铺了纸,开始写信。
*
林识月补了一本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着陈定言,舒了一口气:“掌院,幸不辱命,您看看。”
陈定言看林识月的眼神奇异而惊喜。
“林姑娘真叫人看不透。”他拿起书,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着,一边惊叹道,翻看完这一本书后,他沉吟片刻,突然开口说道,“林姑娘可有想过,‘以书换书’一法?”
“以书换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