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庆渝七年,初冬。

    圣人颁布一道圣旨,命长宁侯姜定诤回京任职,炸起京中无数暗涌。众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位圣人委以重任的长宁侯回京之后,京中会是何种局面。

    而远在江陵的长宁侯姜定诤在带着女儿接旨的时候,也是万万没想到来宣旨的人居然是沈述,那位年方二十就已经名传天下,官居三品探云司指挥使。

    探云司直隶于陛下,掌刑讯、情报、缉查,内里错综复杂,所有内容都直达天听。

    这指挥使的分量有多重,说是陛下心腹宠臣也不过为。

    这个名头响亮得已经超过了他原本的出身,沈述是出身皇后母族,卫国公府的长子长孙,更是将来这一品国公府的继承人。

    那人一身青织金妆花飞鱼罗所制的飞鱼服,勒绳跃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容貌俊美,眉目间生着些冷酷之意,站立于前,长身玉笔般挺直,背映黄昏,余晖似金光般笼罩全身。

    只或许因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冷煞之气更显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述面无表情地宣完旨之后,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一片人,目光无意间落在长宁侯身后的某片素色上,在长宁侯起身之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侯爷,圣人让我转告,是时候回京了。”沈述的声音偏低沉暗哑,充斥着冷漠之意。

    长宁侯身后那片素色衣衫的少女抬眸看了说话的沈述一眼,却意外的撞进沈述的眼神中。

    沈述一愣,难得的失神——少女肤白胜雪,气质淡雅。螓首轻抬,惊鸿一瞥,眉眼精致如画,朱唇点绛,眸子里一点好奇像一把钩子,准确无比地勾住了沈述的心。

    “咳。”

    姜定诤发现沈述失神,轻咳一声,上前邀约他入内,顺势挡住了沈述的视线:“沈大人,不如先进去喝杯茶。”

    沈述淡定自若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跟着长宁侯走进去。只不过路过少女身边时,又被一抹淡淡的香味撞进心里,心跳颤动得猛了一瞬。

    他回眸看了少女一眼,脚步并未停顿,少女只觉面前过去一缕微风,人已经走远了。

    “县主……”

    “回吧。”

    姜姒打断了婢女的话,收回自己的目光。她方才不过是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抬头望去,见到的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虽俊美无俦,也陌生至极。

    姜姒失神一瞬,便带着人走了,是她认错了。

    而沈述在跨进正厅前,侧目看了一眼,像是要把那背影以目光灼穿。

    仿佛是察觉到了沈述的目光,姜姒回头,又只看到正厅门前空荡荡的,只余两株盆栽迎客松叶微微颤动,像是被衣袂扫动过。

    婢女好奇,低声唤道:“县主……”

    姜姒目光微敛,抬眸看了身边的婢女一眼,轻声道:“家中有客,莫太好奇。”

    “是。”婢女低低的应了一声:“雀红知道。”

    长宁侯府要回京的消息,姜姒早已得知,若非母亲去世,父亲甘愿为母亲守孝三年,怕是早早就该入京。如今三年之期将近,回京是必然之举。

    箱笼早已收拾妥当,姜姒怔怔地看着这些箱笼出神,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原定今日她是要出门去一趟,为迎接圣旨,这时间便不那么凑巧,此刻已经晚了些,不大适合出门了。

    “雀红,今日我的膳食减半,若爹爹留客,便吩咐厨房好生料理着。”姜姒没有想到来人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探云司指挥使。

    即便是再不通朝堂局势,姜姒也知道圣人派沈家的人来,就是因为圣人想让人看到他对长宁侯府的重视。

    姜姒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地呼了口气。

    长宁侯府从不参与任何站队,只一心为陛下驱用。

    可自先太子早夭,太子之位竞争激烈,如今几位殿下已经成人,保不齐就会有人动长宁侯府的主意……

    想到京中长宁侯府的二房三房,还有老夫人,来往的每封书信都明里暗里提及爹爹续弦之事,这次回京,怕是会催促父亲的。

    真是迫不及待得很,姜姒纤细的手指划过书皮上的字,上面赫然写着清心咒三个大字。

    离京时,她与爹娘一家三口和睦美满,返京时,却只剩下她与父亲两人孤苦伶仃。

    如今的江陵已不算冷,可姜姒的房里还燃着炭火。姜姒拿起书,走到炭火旁,直接丢了进去,看着燃烧起来的书页,火光照在她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既然又要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看清心咒不如改看往生咒。”

    雀红去而复返,手上还端着一盅燕窝,雀红眼角瞥见了炉子里燃着的火光,并未多看,只是将燕窝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站着。

    “县主,侯爷传话,今夜不留客,明日便出发。”

    姜姒微微抬眸,略有疑惑:“这么快?”

    “是,侯爷的意思是越快出发越好。”雀红目露担忧,她家县主向来是有事要做就一定要做,她本就打算要去祭拜夫人的。可侯爷明日出发,说不定县主等会儿就要出府去。

    姜姒皱眉,探云司指挥使的出现,就在她意料之外。明日就走,也未免太仓促,她还有事要做。

    “雀红,准备一下,我要去麓山。”

    雀红猜对了,但是她却不能不拦:“可是县主,去麓山一来一回要时间甚久,天色已晚……”

    姜姒回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要我亲自备马吗?”

    “县主!”雀红神色紧张:“您身子骨没好,不能骑马!”

    “我再说一次,去备马。”姜姒说完便起身,直径走了出去。

    外间正值傍晚时分,霞光漫天,风里夹杂着冷意,余晖不暖。迎面就是一阵急风,姜姒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已经重重地压过来了,她要赶快,否则,夜雨会来得又快又凶。

    “备蓑衣。”

    雀红跟着出来的时候,就只得了姜姒这一句话,她忙不迭地吩咐人去备马备蓑衣,又叫人去通知侯爷,几句话说完,她只能小跑着上前,想要赶上姜姒的步子。

    谁曾想,姜姒心里也想着万万不能迟,迎着风,脚下的步子愈发地快。等她走到门房的时候,小厮已经备好了她的马。

    姜姒一拽马绳,踩住马镫,借力径直上马,抽出马鞭一甩,疾驰而去!

    正堂内,沈述拒绝了姜定诤留宿的提议,说是明日清早会再过来。姜定诤并未多说什么,只亲自把这位探云司指挥使送至侯府门前。

    而雀红去找长宁侯正是扑了个空,恰巧,待沈述出来的时候,只瞧见一抹浅青色一晃而过!

    若不是婢子失态大喊,他险些都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快备马!”

    听到雀红的话,联想到自己刚刚派人去给女儿传消息,说明日出发入京,姜定诤顿时脸色大变,失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这个女儿素来有主意,又有一点小本事,明知今晚会有夜雨,竟也不管不顾的要去麓山!

    都是他疏忽大意!

    沈述不知为何,心念一动,一声口哨,他的坐骑闻声而来。没等马儿停稳,他已经飞身上马,上马之前,还不忘从雀红手中抽过蓑衣,一刹那,衣袂飞扬。见主人上来,马儿扬天长嘶。

    他勒住马绳,侧目对长宁侯说道:“我去护县主。”

    姜定诤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千里马早已经载着沈述扬长而去。而沈述带来的探云司们也一一跟上,即便侯府的马来得再快,先头走的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再说沈述策马追赶,速度也不慢。原以为很快就能追上那位县主,哪知她的骑术也不错,差了一息的功夫,竟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了。好在他敏锐,即便不知道这小县主要去的地方,也能分辨出先前马儿跑的方向。

    看了一眼路口的痕迹,沈述的眉头稍稍放松些,总不至于找不见人。他顿了顿,与随即跟来的探云使汇合。

    “大人,何必多管长宁侯府的事。”有人不解发问。

    沈述冷冷地觑了那人一眼,眼神凌厉,一句话没说,那人自觉失言,闭紧嘴巴不再说话。沈述深知圣人对长宁侯的看重,所以长宁侯在意的人,等同于圣人在意的人。

    况且……

    沈述微微皱眉,他不经意间想到那双眸子,像是脆弱的琉璃,似乎经不起半点风雨。

    “留下三人,其余人去驿馆休息。”沈述不打算带太多人去,根据他对长宁侯府的了解,这位县主怕是想去那位已逝的侯夫人墓前辞别。

    “是。”

    一众人等撒开,最后只余几个,沈述也不再耽误时间,长宁侯必定不会坐在侯府空等,他既然说了要护县主,定是言出必行。

    他看了看天色,一夹马肚子又跑了起来,要落雨了,得快点找到那个小县主。

    “驾!”

    沈述循着先前马儿的踪迹到了麓山,倒是没想到,马儿还在,人却不见了。

    沈述皱了皱眉,道:“散开,四处找。”

    “是。”

    其他人迅速散开,沈述才让马儿慢慢找路。果不其然,在半山腰的墓园发现了人。

    沈述没有贸然上前,他下马站在墓园的出口,遥遥地看着那个身影。夜幕之下显得格外羸弱。他有些不能想象,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无法相信这样娇弱的身子竟有一身好的骑术。

    已经入夜,夜色更是黑得令人心惊胆战。

    沈述抬头看了天一眼,乌云聚顶,这是要下一场暴雨,可墓园里的那个身影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黑云压空,来势不善。若是她还不走,一场大雨淋下来,那小身板怕是受不住。

    空中陡然惊现闪电,一瞬之间犹如白日,沈述看着那个身影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便不再犹豫抬手取了斗笠和蓑衣,脚下迈出步子朝那个身影走去。

    姜姒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心中百味杂陈,她到底还是想来麓山再见娘亲一次,哪怕去了京城才会安心。

    天色一黑,半山坡上的墓园便变得有些阴森可怖。方才自己匆匆出来,也并未带上斗笠蓑衣,姜姒不打算久留,转身欲走,却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姜姒吓得后退半步,小脸儿煞白,紧握手中马鞭,心跳如鼓。

    此刻夜幕早至,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心中愈发紧张。

    那身影越走越近,姜姒觉得自己攥紧的手心里都是汗,她这时候才有些些慌乱。

    突然间又是一个闪电,犹如白昼,她清晰的看到了那身玄色青织金妆花飞鱼罗所制的飞鱼纹图样。

    姜姒发誓,她长这么大,从未觉得飞鱼服如此亲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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