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家的话,是就住在我们家隔壁啦。”终于把小朋友送走,关上办公室门的照朝没有坐回到沙发上,靠在那张桌子边上望着贴满了球队合影的照片墙,倒是多少有点不约而同地、顺着刚才日向想的话题说了下去,“阿雪小姐她们一家,还有相星先生、教练,好多邻居,那个时候都帮了我好多的,说是半个家人也不算夸张啦。”
她的语气并不算低落,但日向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仔细地望着女孩子的侧脸,小心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物品似的,几乎是抚摸一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当然明白照朝说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意思。去年夏天的时候满坑满谷铺天盖地,几乎哪里都是知名推理作家天海茉莉去世的消息,哪怕是对推理小说并不怎么感冒的日向,也听过这位作家的逸闻轶事,年轻的时候说是为了取材,满世界游荡几乎什么都干,据说还跟着科考队去过南极……
今天说了一下午主角不主角的事情,要说像漫画主角的话,这位天海小姐也可以算一个了。不过日向对她印象深刻,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的妈妈,说是喜欢过的一位宝辉歌剧团的演员,是这位推理作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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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回家之后,日向很明显地感觉,妈妈好像不太开心似的,做什么都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他想着打开电视找点轻松的节目换换心情,结果连换了好几个台都是同样的报道,尤其是宫城本地的电视台,“被授予过宫城荣誉县民称号”的注释放了个超大号的字幕,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位去世的女作家是宫城的骄傲……
爸爸出差不在家,妈妈状态又不太好,那么陪妹妹的责任就落在了哥哥身上。好不容易把小夏哄睡着,日向蹑手蹑脚地从被褥里起身,踮着脚摸到门口,直到走到走廊上又小心翼翼地关上拉门,才压抑着声音清了清嗓子。
大概是哥哥陪她所以特别兴奋吧,小夏进入梦乡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日向连讲了好几个故事才终于得以脱身,还把自己搞得口干舌燥的,想去厨房倒杯水喝,转弯的时候却发现,一道细细的光映在木质的走廊地板上,是主卧的门没有关严。
今天妈妈的状态怎么都不对,日向有点担心,喝完水回来还是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像是在收拾东西,地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纸箱,还有一些海报场刊写真集之类的杂物。
最近几个礼拜一直在跟着主妇排球队练球,日向迅速地跟球队的阿姨大姐打成了一片,所以他知道追星的不止中学生高中生,就像他们雪丘Beauties的二传手阿姨喜欢一个老牌国民演员,而主攻的姐姐本命是年轻的小偶像……
不过自家妈妈也追星,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看地上的东西,好像也有点年头了似的。日向有点拿不准要不要敲门或者出声,正在纠结的时候,妈妈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往后看了一眼,正巧就跟门缝里滴溜溜打量的他对了个眼神。
反正也被发现了,日向把杯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正大光明地坐在妈妈身边,顺便打量了一下写真集封面上的人长什么样子。球队的阿姨大姐有时候也会讨论这些事,不过他是真的有点插不上嘴……
距离日向最近的是一张展开的海报,上面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有着黑色的中发、格外帅气的脸和锋利的五官,表情却很柔和。海报的角落里印着罗马音的名字,他刚想仔细看看人家叫什么,却在名字的旁边发现了宝辉歌曲团的LOGO。
宝辉是全国知名的女子剧团,驻地在关西兵库,团员全部都是未婚的女性,粉丝好像也以女孩子居多,日向班级里就有喜欢「宝辉小姐」的女生。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家的妈妈也会喜欢这些,所以多少有点意外,“哇,这些都是她演的剧吗?”
这么说着的日向在那堆场刊里挑了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拿起来小心地翻了一下。宝辉剧团的风格很独特,舞台上的打扮和那张海报也很不一样,但也能看出来演罗密欧的女演员,确实就是海报上的那一位。
“有的是主角,有的是柳酱当主役之前演的剧。”日向的妈妈停下从圆筒里取出海报的动作,有点怀念的视线投向了日向手里的场刊,“这部罗朱,是她最后一次当主演,和Yuki搭档的;演完这部就跟Yuki一起宣布退团了。”
海报上的罗马音写的是“ARISU MAMI”,而场刊封面上的汉字是“真海有栖×夕月悠花”,似乎和妈妈口中的柳酱扯不上什么关系,大概是粉丝内部的昵称或者什么的吧,日向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一些这些追星的弯弯绕。日向想问,又觉得似乎有点不太合适;而身边坐着的妈妈像是想要找个人倾诉似的,也没等他回答什么,就继续往下说了。
“我们当时都觉得,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柳酱肯定退团了也会继续演戏,做那种国宝级的女演员什么的,毕竟是宝辉成团以来最年轻的首席HERO啊,又是第一名考到学园的,怎么可能不继续呢。”妈妈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里面有些专有名词和前因后果日向不太懂,但大致意思是明白了,听起来好像年纪轻轻就退了团,但也没有在艺能界继续下去,很让人惋惜的样子——
“……后来又想,哪怕从此就不演戏了,随便做什么,只要人还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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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海有栖,宝辉歌剧团虹组第20任首席HERO役,原名柳生爱澄,是知名推理小说作家天海茉莉的女儿;18岁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宝辉学园,成为首席时年仅26岁,是保持到现在仍未被打破的最年轻HERO役纪录;升为首席两年之后与HEROINE役的同期生搭档一同退役,不到一年后就因为重病离世——
短短的几行字,是从在线百科上“真海有栖”这个词条里提炼出来的信息;而在词条所书写的内容之外,日向也知道更多的事,比如这位被自己的妈妈在年轻时候喜欢了很久的女演员,就是照朝连面都没见过的母亲。
有的时候日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奇妙。一年前的初遇,仿佛所有命运的丝线都被连在了那一天、那个夕烧色的傍晚,他从没想过会在乌野重新相遇这份命运;然而在那之外,他们还有着更多更多、意想不到的维系和联结,似乎都在指引着他沿着红色丝线的指引不断向前奔跑,在红线汇聚成一股的同时,也来到照朝的面前。
“诶,不提这个。”命运的主人公从照片墙的前面回过头来,仍然一如既往地笑意柔和,只是眼神有点放空,“刚才我们讲到哪里了,是托马斯对吧,之前说他的想法——”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日向的怀抱里,是他探身过去紧紧地抱住了照朝。他知道照朝要说什么,想要表达什么,她说给他听的所有故事,她的搭档的、队友的、邻居的、朋友的,也有那些他们无从触及的运动员的;包括她带他来打这今天的一场球,甚至还有昨天晚上,她出现在体育馆的门口,她把球抛到影山的手上,她把暴怒的他从影山面前拦了下来——
还有一年前的傍晚,她第一个讲给他听的故事,她的反问,她的斩钉截铁。最开始就是这样,照朝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为他拨开迷雾、指引方向,在迷茫的尝试里为他找出一条通往前方的路,然后回过头来望着他,永远不会把背影留给他。
不仅仅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好感,不仅仅是因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张带着泪水的、美丽的脸。日向抱紧怀里的女孩子,感觉到臂弯中环着的身体短短的一瞬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还有余裕拍拍他的后脑脊背,小声地说着没事没事,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日向这样在心里回答着,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照朝的颈窝,感受着那只柔软的手在自己的发丝间一下一下地捋,像是想要安慰他。
那是他的命运,是上天为他指引的路,是命运和上天一起赐给他的礼物,所以绝对不想放手。哪怕她的心、留给爱人的部分属于另外一个人,哪怕有过那么多他也知道的纠缠,就算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之间有着多么深厚的羁绊,在此时此刻,她也是全心全意只想着他的。
不要放手。半个家人什么的,终归不是完整的,他可以成为她的真正的家人,成为她以后的支撑,陪着她走过接下来的漫漫长路——那是他所想要给予的回报,也是日向翔阳的心甘情愿。
……不会放手的。日向在心底又一次地重复了一遍,把照朝往自己的怀里揽得更紧了一点,在怀抱里的女孩子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地,吻了吻她在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痒痒地拂过脸颊、也拂过心上的柔软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