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吵架的事情日向知道,能理解这两个人各自都在想什么,但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拖了这么久的时间。又不是什么像他俩、他和影山这种互相较劲的搭档,所以拉不下来面子啦,或者像电视剧里讲到的、无聊的“男人的尊严”之类的——
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放在心尖上喜欢的人……是、心爱的女孩子。如果是他的话,日向稍微代入了一下,大概早就扑上去跟她贴贴,抱着照朝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了吧……
虽然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大概也不会和照朝闹到这种地步。日向清了清嗓子又瞥了一眼影山,发现那家伙脸颊和眼角还都有点泛红,像是热度还没退,跟他脑子里想的可怜巴巴还真有点不谋而合了。
这样的影山,还有之前照朝的反应……有什么想法飞快地从心头划过去,日向盯着那家伙的脸稍微想了一下,于是又补充了半句,“并且你还生着病,这种机会不抓住……”
明明是可以更进一步的好机会。日向小时候也有吵过架甚至动过手的朋友,虽然都是男孩吧,但道理是一模一样的,感情经历了争执会越打越好——并且,既然是喜欢的女孩子,抱抱亲亲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吧……
自以为是拨开迷雾的指引却没有说完,日向的话只讲了一半,就被影山飞快地瞪了一眼,本能地打住了。那家伙只稍微瞄了瞄他就再次转开了眼睛,但目光里的东西日向是看懂了,竟然带着点“你竟然还在想这种东西”的些微……鄙视?
“谁、谁说是那种机会了!”看懂影山想表达什么的瞬间,日向差点当场暴起。果然不能对这个家伙掉以轻心,他愤愤地想着,就算是看起来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的影山,果然也、也会想这种糟糕的东西!
不过他好像也没什么立场理直气壮地指责影山,在暴走、或者说跳脚的前一秒日向还是忍住了,感觉自己有点心虚。这样那样的事情,刚才他也不是没想过的,比如把照朝放倒在地铺上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满脑子都装着“好可爱”“想要她”……
是真的好可爱,也是的的确确的想要。自己的身体是怎样的状况、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然只有自己最清楚,如果旁边没有那家伙在,日向也没那么笃定地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就能停下来——
更别提刚才为了给影山退热,照朝把这家伙剥光了上半身,整个用温水擦了好几遍。就算确实是有正经目的,但被喜欢的女孩子这样,靠得那么紧、又碰来碰去的,连只在一旁看着的日向,都觉得有点莫名的脸红心跳。
影山那家伙毕竟是病号,哪怕没有“是喜欢的女孩子”这一层原因,日向当然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只是每一次投了毛巾递给照朝的时候,明明是特意兑出来接近体温温度的温水,他都却觉得手里的毛巾好重,也好烫。
或者说真正很烫的是照朝的手指,还是他自己?总之每一次碰到她的指尖,日向都会觉得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所以大概对影山那家伙来讲,也是甜蜜又痛苦的折磨吧。
是吧,虽然那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大概没什么顾忌,但现在好歹也是青春期的男孩子了,思考回路几乎都是差不多的——日向不知道给谁找着理由。高中男生本来就满脑子装着一些有的没的,会往那种方面去想再正常不过了……
一不小心就有点扯得太远了,但意思总归是那个意思。日向刚想掩饰般地提高了声音,余光瞥到趴在床上、身上还披着刚才他盖上去的毯子的照朝,又压低了声音,“总之你这个笨蛋,低个头又能怎么样啊?”
沉默,半晌之后仍然没有任何回答。日向本来以为影山没有在听、或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什么的,有点愤愤地暗自撇了撇嘴。算了,日向大人难得的好心,这个家伙还不领情,那就随他的便好了——
只是照朝,总不能让她一直趴在床边这么睡吧。她这一天大概也很累了,从学校放学回来就给他们两个补课,中间还接了几个各式各样的电话,带着他出门买东西,断电了还要处理跳闸的事,最重要的是,还一直被发烧的影山折腾来折腾去……
明天、准确点说是今天,总之这样睡的话,早上醒来的时候脊背肯定要难受的。日向把女孩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圈,明明是在琢磨着要怎么把照朝抱起来,却不由自主地又盯了一眼那家伙和她相握的手。
那两只手像是要躲开他的视线似的藏到被子里去了。被那软乎乎的小鸟被子蒙着、估计也是十指相交的吧,日向用鼻子哼了一声,刚想出声让那个醒着的家伙先把照朝的手放开,却听那家伙先开了口。
影山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也很低,却并不像是日向想象的那么迟疑,像是出口的话语已经在心里盘旋了不知道多少次,“……阿照她——”
高一这一年来——或者再加上去年相遇的那一天,日向听过很多次影山叫人。很多很多次。不同语气的,不同情绪的,喊他自己,喊排球社的前辈同级,喊同班同学老师家长,去他家的时候喊妈妈和小夏,也不止一次地听过影山喊照朝的名字——
只是没有一次,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明明藏着深深的痛苦和悔意,又重又浓,却要竭力地保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凝望着照朝的目光,像网一样的目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始终在女孩子的身上流连不去——
“她……不会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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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的时候,影山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承认这样的事实并不像是想象的那么沉重,却也没有轻松多少;就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然而身上却还背负着很多块一模一样的,所以也没有减轻什么负担——
美羽看过的电视剧里有句台词,叫做“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影山从客厅经过的时候在电视上瞄到过几眼,因为实在太过如雷贯耳、掷地有声——这两个成语都是照朝教给他的——所以印象尤其的深刻,就这么记了十多年。
很多事情并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影山一直明白这个道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跟照朝第一次动手打架、被各自的家长带回去教育,又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迅速和好;等到茉莉婆婆带着照朝回去之后,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儿的影山主动帮忙收拾餐桌又洗碗,就听爸爸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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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照朝酱的脸,你也看到了吧。”外派的工作很辛苦,爸爸难得休假回家一次,但干起家务来一点都不含糊,一边在水龙头下冲着碗,一边叹了口气,“虽然说你们两个是和好了吧,但是哪怕是身上的伤口,也不是那么快就能长好的。”
影山抿着嘴,鼓着脸不吭声。他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莫名其妙,明明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退一步又能怎么样啊,为什么就和照朝闹到了动手的地步,还把她的脸蛋都给抓破了……
“脸上的伤可是很不容易好的,”爸爸用纸巾擦了擦手,撩起额角散落的头发给影山看,“你看爸爸,小时候爬树磕出来的口子,现在二三十年过去了吧,还有缝针的痕迹呢。”
伤疤的痕迹藏在头发里,平时一点都不明显,影山也是第一次见到——像是长了很多脚的毛毛虫,有点吓人,影山想象了一下这种疤痕留在照朝脸蛋上的样子,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就算是伤口能愈合,但是心上的裂痕可没那么容易弥补。”爸爸重新打开了水,在哗啦哗啦流淌的水声里继续说了下去,“并且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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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来摸去的对伤口不好,这个影山也清楚。于是那之后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要忍住内心的痒意,只是仔细望望照朝的脸;告别之前再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一下,记住伤口愈合的样子,准备和下次见面的时候做对比。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也许是影山的视线太过直接了,那段时间的照朝总被盯得这么问他。而影山只是摇摇头,从来没有把爸爸说过的这些告诉过照朝。
那可是他的照朝,是爱漂亮也爱打扮、连发饰的颜色都要和衣服配套的照朝。针线缝合的、歪歪扭扭的毛虫脚疤痕,留在看不见的地方也就算了,要是在脸上……虽然没有讲出来,但这件事给影山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连做噩梦都会梦见类似的事,直到女孩子的脸蛋终于恢复了原来柔软光洁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只是现在的影山当然清楚,爸爸说的“没那么容易弥补”和“留下痕迹”当然不是在脸上留疤这种层面的事。美羽的杂志上有写,疤痕什么的现在也有切除的手段,可以让皮肤变得和没有受过伤一样,然而照朝呢,他之前做出的那个决定,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把后果一键删除的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可能。影山的余光瞥到因为他这一句话差点就要当场暴起、恨不得指着他鼻尖说点什么的日向,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说什么道歉,哪里像是呆子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个一根筋的家伙,为什么总想对他和照朝指手画脚……
影山想起了之前,想起了他和照朝许下关于未来的约定的那个晚上。在两家中间一直见面的那座桥上,在影山把她揽入怀抱之前,他曾经有对照朝讲过的,曾经有说过什么“对你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那个时候的他一定不知道……舌尖有点发苦,影山在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的同时这么想着,想要珍视照朝的自己,在某一天的将来,真的会对他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情吧。
被照朝握着的手仍然十指紧扣着,属于女孩子的温凉体温从肌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照朝始终那么依靠着他。影山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轻地摸了摸照朝的脸。
那里曾经被他在“一言不合就上头能不能行了”之下挠得破了皮,现在早就已经愈合得看不出痕迹了。但那块伤口曾经就在那里,影山仍然清晰地记得,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或是用指尖描绘出伤痕的形状——
“并且,”影山没有移开视线,望着照朝熟睡的脸不知道是对着谁,想要告诉谁,说服谁,亦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我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