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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只留有何明瑟微弱的哭声,沈猷面上带着阴霾之色伸手扶起了何明瑟,安慰道:“你先别急,容我想想。”

    沈猷又负手转身对金葵道:“你在此等我,我回去换件衣服,那两个雍兵,我要过去亲自审问,你在这里劝劝何姑娘。”

    沈猷说毕转身抬腿迈进了院内。

    他尚不清楚消息的可靠与否,若是此时贸然出兵,万一如李炫所说,中了赵献的调虎离山之计,武昌再次落入赵献之手,全城百姓再次受到劫难,他万死难当其咎。

    四川偏处西南一隅,北有秦岭,东有三峡,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蜀中又有丰富的人力、物力资源,足可立国图存,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次雍兵南下,朝廷本以为他们会先取成都,故而将何宗宪和大部分兵力调往了四川,这才致使武昌兵力空虚,造成了上一次的城门失守。

    赵献此前被沈猷偷袭,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将,此次他西去攻成都,并不一定有十足的胜算,虽然何宗宪年事已高,但是却经验老道。若是赵献要硬攻,想必城里的将士也可以支撑个把月,……刚想到此处,他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带着哭腔的软糯的声音传来:“沈大人,等等!”求他的口气溢于言表。

    沈猷犹豫的定住了脚步,他知道她担心父兄,刚刚他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她必定会再来游说他,但是她并不知道他的考量,这些事情的利害关系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与她解释清楚的。

    沈猷叹了口气,慢慢回头,想着怎么劝她才能让她先放下心来。还未等开口,身前一阵香味袭来,让他有些恍惚,她温热柔软的唇已经落在了他的下巴上,轻轻一点,随即离去,他一怔愣,发里的一滴水珠沿着额头滚落下来,他一颗心再刹那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只垂眼看着她。

    沈猷比何明瑟高上了一个头,即使她把脚垫了起来,也才将将够到了他的下巴。

    这些日子以来,她怎么会不知沈猷对她的好?他不顾自己的性命舍身救她,在她面前放下他曾经高高在上的姿态,找她说话,在她身边耐心的劝解她。只是她曾经和赵献有那么一段关系,想必任何男人都会忌讳吧,这才让她不敢对他的好有半丝回应。沈猷这么好的人,她曾想将来必定有好过她千倍万辈的姑娘与他相配。

    可是此时,她满心都是父兄,顾不了那么多了。赵献狡猾,这两年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定不是他的对手,而眼前这个人是有能力打败赵献的,她知道沈猷做事情有自己的章法,且性子爽直,若是有出兵的打算,刚刚必不会说出要再考虑,她只能放下姿态,以这般方式来求他。

    她一手提着群裾,另一手拉着沈猷的袖口,仰着头盯着他的脸,夜里的凉风吹过,灼热的四目相对。

    “沈大人,我知道你对我的好,若是你能出兵助我父兄击退雍贼,让明瑟做什么都愿意。在崖底那晚,其实我并未睡实……”

    她慢慢松开了手,脸已经烧得滚烫了,此前即使与赵献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她也从未曾如此的主动过。她深情的望了一眼沈猷,他脸色及表情一如刚才,并未有半点异常,只是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想必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一股羞耻之意泛上心头,她转过身去,半跑着回房了。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若是肯出兵助成都,她……,她心里原来什么都知道,并不是他想的那般迟钝。沈猷此时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一颗心越跳越快,仿佛要撞出了胸膛。紧贴在身上的湿衣裳越来越紧,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在院中站立片刻,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何明瑟房间的窗子,其中并未亮起烛光,想必她现在也是和自己一般的忐忑。他嘴角慢慢弥漫出了一丝笑意,转身走回了房。

    何明瑟倚在窗边,不敢回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暗中透过窗子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院落。

    没过多久,便看见换好了衣服的沈猷大步迈了出了内院,想必是往军营赶了。

    她闭起了眼睛,纤长的睫毛抖动着,有些想哭。

    刚刚情急,是她欠思虑了,万一沈猷觉得她只是有求于他,才摆出此事作为交换条件,以他的傲气,未必会答应她的请求。

    她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无比后悔刚才冒冒失失的做了那件事情,说了那番话。

    正惆怅之际,传来了敲门声,她算了算时辰,沈猷骑马去衙署,也够一个来回了。

    她理了理微乱的额发,满怀期待的小步跑了过去,手去拉门时,却有些犹疑,他是来拒绝她的还是来……?

    她慢慢的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的是秋兰。

    她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刚想往回走,却瞥见漆黑的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看样子像是李偏头,另外一个应当是个姑娘,带着一顶帏帽,脸上包裹的严实,看不清楚模样。

    李偏头立在院中,朝她行了个礼,“何姑娘,知玉姑娘过来了。”

    “知玉?”何明瑟撩了裙摆踏出了房门。

    “我还想着这几天找个时间去看你,你就过来了,怎么还带着帏帽?是不是病了?”

    何明瑟走到墨知玉身边,拉过她的手。

    墨知玉缓缓的摘下帏帽,怯怯的看了一眼何明瑟道:“何姑娘……”

    甫一摘下帏帽,风灯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两条血痕蜿蜒虬曲,仿若趴在她脸上的两条吸血蠕虫。

    何明瑟愣住了:“知玉,你的脸怎么了?”

    墨知玉低头不语,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姐妹二人聊吧,大人还有事找我。”李偏头拱了拱手,让她们二人独自叙话。

    “李大哥!多谢你!”墨知玉回头,感激道。

    “无需放在心上,你好好养伤。”李偏头只淡淡说了一声,转身出了内院。

    何明瑟忙将墨知玉牵进了房间,坐在桌边,点燃油灯,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墨知玉,昔日明媚的面容已经被毁,想必日后即使好了也会留下两道重重的疤痕,她含泪心疼问道:“为何会这样?”

    “妈妈让我去陪客,我不愿。是李大哥用他的积蓄将我赎了出来。”

    虽然知道墨知玉并不是自己所要寻找之人,但是听了她的遭遇,李偏头心里仍然满是同情,或许是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小妹,或许是其他什么说不清的情愫。

    他起身带了墨知玉去寻了鸨母,让她开个价,他要将她赎出清丽坊。

    马上就要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鸨母虽然是对墨知玉恨极了,但她已经毁了容,这事情是瞒不住的,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会在武昌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来清丽坊消遣的,都是图一个乐呵,谁会愿意花了钱面对着一个丑八怪呢?琵琶也弹不成了,留着她日后只是个一无所用的废物。李偏头是沈猷的人,也定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不如趁此机会卖他个人情。鸨母笑着应承了下来,只收了他二十两银子,便让墨知玉跟着他走了。

    军中军规甚严,李偏头带着她不方便安置,他知晓墨知玉和何明瑟交好,便将她送到了何府,暂住几日。

    何明瑟吩咐秋兰拿来伤药,小心为她涂了伤口,心疼道:“为何不想些别的法子,何必这样伤了自己。”

    墨知玉抹着眼泪说道。“我自小就在清丽坊,见过太多不愿的姑娘了,以前,也有姐姐试过逃跑的法子,后来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被逼就范了,如今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何明瑟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只想着日后能做些什么事情来报答李大哥,他是个好人。”

    何明瑟点了点头:“他人是不错,若是你日后跟着他,不至于受委屈。只是现在他在军中,你跟着他多有不便,不如,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

    墨知玉感激道:“何姑娘,多谢你。”

    何明瑟让秋兰给墨知玉收拾了房间,又将自己的衣服给她拿了几套,让她先去睡下了。

    她自己和衣躺在床上,闭了眼便念起父兄,赵献之前对她说得很清楚了,若是他攻下成都,她父亲如果投降或许还可以有条活路,但是以他父亲的性子,必不会这么做。

    而如今,她弃了赵献,他定是恨她入骨,若是他此次一举夺下成都,她不敢想象她父兄的处境会是如何。

    她脑中一团乱,索性坐起身,拥着被子靠在床边。

    忧虑之际,门外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小声敲门,她听见秋兰在外间翻了个身,继续磨牙,并未被吵醒。

    她小步急急走到门边,隔着门轻问了一声:“谁?”

    “是我,沈猷。”外面的人同样小声回应。

    她忐忑的开了门,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望了沈猷一眼,随即刚刚的画面映入脑海,她慢慢移走了视线,不敢看他。

    沈猷就站在门口,星眸闪亮,垂首看她。

    “你且安心,我刚刚已经安排了下去,留一部分兵将驻守武昌,我带其余的人去成都,明日一早便启程。”沈猷站在月色中微笑对她道,虽然强行让自己镇定,但他此时胸口起伏,说话时带着沉重的喘息声,何明瑟已经猜出他是在门口下了马之后便急跑着进来见她的。

    “多谢沈大人,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有些失礼,望沈大人别放在心上。”还没等说完,她脸上一红,虽然只有淡淡的月光照在门口,他定不会看清楚,她还是心虚的低下了头去。

    沈猷轻笑了一声,并未接她的话,只继续道:“我这一去,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我将金葵留下来,你若有什么事情要寻我,告诉金葵,他会派人给我送信。”

    “嗯,沈大人保重!”她微微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甫一仰头,沈猷微微低身,脸凑了过来,俩人四目相对:“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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