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这场本就稀薄的霜花停了下来,隐隐的寒意从露在外头的皮肤一点点侵入骨髓。

    珉和带着管牧来到濯砂书院的山门前时,书院的大门正开着,门前的两盏吊灯如今只有熹微的亮光,被山头的日光掩盖住了光辉,冬日的山间悄然寂静,唯有书院深处不时传来几句人声。

    就在珉和驻足的这会儿时间,身边过去了两个结伴而行的书生,其中一人盯着珉和打量了片刻,随后被管牧一记眼神瞪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书生似是才察觉自己的失礼,冲着珉和连连拱手,“是在下失礼了,只是书院之中少见姑娘,看姑娘似乎也并非是城中那几位大人的千金,倒不知今日来此……?”

    珉和还没说话,管牧就又冲着那人瞪了一眼,“怎么,只有你们这种人能来听?”

    “在下失言,失言……”那书生冲着管牧拱手赔罪,只是眼梢打量的视线却还落在珉和身上,他话没说完,就被身边另一个书生不耐烦地拉了拉袖子,“你同这些粗人说什么话,他们即便真是为辩学而来,想比也是听不明白的。”

    珉和没有回话,甚至将气的跳脚的管牧拉了回来,真要在这山门闹起来,他们大概又要被一起扫地出门了。

    辩学所在的地方在书院学堂外侧的庭院之中,这一处是书院里最大的一处空地,几处小案被人安置在学堂外侧的游廊之上,学舍的三关六扇门被全部打开,里头乌头雀形状的铜柱上端燃着一截短烛,旁边便是一架极高的书架,里头摞满了各式书卷竹简,门外廊前的两株高大的柏树如同驻守此地的将军,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学舍之中厚重的文人学士之气。

    只是外头的庭院却摆的十分简单,最正中的位置只有一方约丈余的长桌,桌子上头笔墨纸砚俱齐,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别的物件了,几个来得早的学生眼下正站在长桌的两边议论着什么,从城中而来的书生大多聚在了院中的各个角落,望着中间的学舍感叹了几句。

    珉和被管牧拉着绕过了乌头大门,站在角落的一株山松旁边往中间看去,只是这处的书生太多,大多又穿着差不多的青衣,珉和瞧不见自家阿弟到底在什么位置。

    索性他们也就是来等结果的,顺便见见这文人辩学的世面,又不是非要听那些人说那些让人头晕的高谈阔论,珉和觉着站在这里也挺好的,只是身边的管牧朝着中间位置不停地探头探脑,就差攀着身边那颗山松上去了。

    管牧踮着脚往长桌那里又看了几眼,然后凑到珉和耳边小声说道,“和姐,那方家的几个人也来了,他竟还没有滚出书院?”

    珉和斜眼瞧了他一眼,“你可别乱说话,那是人家书院的事情。”

    “可是,和姐你看,”管牧伸出手遥遥指着中间那一圈人外头的位置,“那方廷均原先在书院做出那种事情,眼下还跟没事人一样,哎,这世道,果真还是有钱人的天下啊。”

    珉和一把将管牧的手拉了回来,他这小小年纪,也就去过津梁镇那一处小镇子,顶多再加上他们酒肆在晋州城的那一圈街坊,连先生给的书都没有读明白,怎么就开始感叹世道天下了。

    不过珉和还是顺着方才管牧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她个子不够高,需得稍稍踮脚才能勉强看见几个不停摇晃的脑袋,实在是看不见管牧说的那几个人。

    珉和刚想放弃,落下脚跟,中间那圈书生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珉和他们前面的那些外来书生都低着头往两边退了下去,如今珉和便能透过几个书生的肩膀瞧见里头的景象了。

    站在秦元身边,正拉着一抹张扬的笑意的,不就是先前砸了他自己家的供酒,推到珉晨身上还妄图胁迫纪渊的方廷均吗。不过叫珉和意想不到的是那位方家的小姐竟然也跟着来了这里,她今日一副青蓝色的长衫,作一副男子的打扮,但是在场众人只怕没有人会将她真的当成男子。

    方妗予拉着方廷均不知说了些什么,就浅笑着离开了中心圈子的那个书生堆里,从珉和的角度并看不见她往哪里前去了。

    倒是那重阳先生摸着他那把花白的胡子,落座到了学舍前廊上头的小案旁边,林山长跟着坐在他的旁边,而一副漫不经心姿态的纪渊并没有坐到那里,反倒是随意地坐到了那游廊处的门边,靠着三关六扇门的门柱,带着沉色的深瞳扫过了在场的所有学生,却似乎在某一处停顿了片刻。

    珉和怀疑自己方才有一瞬对上了纪渊的视线,只是她定下神再看过去时,那位连听辩学都一副懒洋洋姿态的先生已经垂下了眼睫,而他的身边,则多出了一位青蓝色长衫的女子,方妗予跪坐在纪渊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杯子和一壶酒盅,方家姑娘低眉顺眼,从那壶中倒出了一盏清透的酒液递到了纪渊的手边,只是纪渊那人,若是没有心情,就算是女子也不会给半分面子,他连扫都没有扫那杯酒一眼,只垂着眼睫当做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珉和收回了视线,那位姑娘,先前她见到她时,方姑娘还同她打听纪渊的性情,如今这幅模样,倒不像只是因为方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接近的纪渊。

    瞧见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都坐了下来,庭院里场中的学生都安静了一瞬,但也只那么一瞬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庭院中的众人都往侧边的长廊另一侧看去,那个方向珉和依稀记得是往藏书楼去的,而如今,那个方向过来的,正是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周墨,和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很是沉默寡言的林端。

    珉和一眼就看出来了,尽管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见,那个穿着一身看上去很贵的竹月织锦长衫的少年,正是他们先前在津梁镇时玩的还算不错的林端。

    林端眉间染着郁色,比起原先在镇上时虽然同样沉默寡言,但起码偶然还会被珉晨和管牧逗得笑一笑,眼下他这个样子,分明比之前还要沉默。

    一看见林端,管牧的手就捏成了拳头,原本扶着山松的手硬生生掰下一根不细的枝条,眼看着他就要忍不住冲上去给林端一顿好看了,珉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管牧的后衣领,把气的涨红了一张脸的管牧给拽了回来。

    珉和知道管牧生气,她避开了阿牧气冲冲看过来的眼神,“你先等等。”

    想着又补了一句,“会有机会的。”至于这个机会,是说话的机会,还是打人的机会,就另说了。

    -

    另一头,周墨跟着方三嚣张跋扈地抬起了头,“嘿,宁珉晨,你今天胆子竟然这么大,做了那种事情还有脸到这里来?”

    他身边一个跟班跟着说道,“听说他还叫了他害的那个人一起来呢?”

    “你也不怕回头说不过咱们,你不仅得坐实了你那个抄袭的名头,你还得被赶出书院。”

    “今天你还能站在这里,都是我们先生对你手下留情了。”

    方三听着身边人的话,十分不客气地冷笑一声,“说的是啊,宁珉晨,你今天站在这里都是我们对你手下留情,若是今日辩学输了,不如识相点,自己滚蛋。”

    辩学还没开始呢,方三那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在开始前就把珉晨气走。

    就算是重阳先生那一干德高望重的先生在场,这群人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周墨那双三白眼眼眉微挑,嘲讽地看向宁珉晨,“你不是说你叫了你往日的那个同窗吗,你们今日要当面对峙,怎么,这话不会是诓我们吧?”

    宁珉晨勾了勾唇,“你说话这么难听,难道是厕生亲传的吗,我若是今日将事情说明白了,周公子能跪下来道歉吗?”

    “厕生”是很久以前书院的一件事,那会还是在纪老先生还是山长的时候。

    有个学生读书十分刻苦,就连上厕所都得捧着一本书,有一回他不知在茅厕里头沾了点什么,出来浑身臭气,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臭气。

    从那天起,那个学生就被起了个诨号,“厕生”。

    周墨听到珉晨的话脸色难看,要他跪下来道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在他看来,宁珉晨完全没有翻身的可能。

    两边的人在这里剑拔弩张,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的林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方廷均他们那头。

    珉晨往着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林端,嘴唇微微动了动,“阿端,许久不见。”

    林端的唇微微翕动,抬眸望向了珉晨,明明是少年人的脸孔,但是乌黑的瞳眸里却仿佛年迈之人一般干涸,仿佛是个已经走入了绝境的人。

    林端没有开口。反倒是一旁的周墨将旁边沉默寡言的林端拉回来半步,“怎么,宁珉晨,如今想着攀关系了?可惜,”周墨冷笑一声,“你就连攀关系都找不对人。”

    上头的重阳先生这会儿总算是有兴趣插上一句话了,“周小公子,今日是辩学,而不是叫你来此处吵架的。”

    周墨神色一僵,恨恨地扫了一眼珉晨。

    珉晨并未受到影响,只是望着林端问道:“怎么,阿端,你如今连同我说话都不愿了吗?”

    他的眼中透着几分悲悯,激的对面林端的眼底深处逐渐泛出了几层涟漪,可林端只是抿紧了唇看着珉晨,依旧不开口说话,直到珉晨问,“你如今依旧认为,那篇文章是我从你那处抄袭而来的吗?”

    林端的神情越发紧绷,似是透出几分比往日的珉晨还要难解的执拗,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依旧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林端开口了。

    “是。”

    就在林端落下那个字的时刻,珉和的眼前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子期面上半点看不出来才被珉和搪塞过的不虞,他面上笑意温和,将珉和和管牧两个人悄悄带出了人群,摸到了知惕院学舍旁侧的一处耳室内。

    这处耳室不大,但是里头东西齐全,靠里的那一侧有一面书墙,上头堆着不少书卷,边上摆着一瓶插着几支枯梅的摆案,靠窗的案几上还摆着几盏茶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从这耳房的小窗口出能清楚瞧见知惕院最中间那处园中的景况。

    谢子期面上带着笑意,似乎全然忘了他昨个儿说了什么振聋发聩的话。

    “这里是寻常授课时候先生们偶尔会来的耳房,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

    他说这话时脊背端正,一双手乖巧地垂在两侧,在珉和望过去时便垂下了眼眸,避开了珉和的视线,眼尾微微发红。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珉和心底也忍不住的有些别扭,有些话他不说他们还能当朋友,一旦说出口珉和不管怎么都觉得心里有点古怪。

    “宁姑娘不必太过在意我昨日说的那些话。”

    谢子期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显然他察觉了珉和的那些心思。

    珉和抬头看去,撞上他晶亮的眼睛,“我虽……虽同姑娘提了亲,但在我眼中,珉和始终是珉和,即便你最后拒绝了我,我也当你是我的至交好友,红颜知己……”

    说到最后,他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只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竟还有第四个人在场。

    “提亲?红颜知己?”

    纪渊靠在门边,双手揣在宽大的衣袖里面,面上的神情很是玩味,看不出情绪,只这几个字在他的舌尖轻轻捻动,他懒懒的撩起眼皮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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