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渊(三)

    浮光草普通常见,长满漫山遍野。

    然而眼前的浮光草残叶散发萤光,如玉通透,放佛破茧的蝶,与寻常黯然灰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元锦不免记起妖族的血脉继承传说。

    强大的上古妖族会将自己毕生所学与天赋神通,通过血脉传承给下一代。

    可浮光草的祖先往前追溯上万年,也不过是长在石头缝里的杂草,实在瞧不出她的奇特,怎生将她从心魔幻境的中唤醒。

    元锦细细磨蹭叶面,刚一触碰,就觉神清气爽,一扫笼罩灵台的躁动。

    往日的浮光从未显露过此般效用。

    元锦陷入沉思。

    当初她拾起这片残叶,不过是因为浮光死得蹊跷。

    她估计浮光陨落的背后左右逃不过元明珠的手笔,便想借其遗留的残叶提醒自己不要再次大意地着道,哪知瞎猫撞上死耗子,残叶竟为她带来后福。

    眼前不禁闪现浮光生前的音容相貌,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像初生的稚童,对洛商忠心耿耿。

    元锦眸色暗了几分。

    如果浮光未曾入她寝殿,绝不会遭生死大劫。

    浮光是被她牵连而死。

    她凝视手上的浮光残叶,默语:“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命。我定找出真凶,将之碎尸万段。”

    元锦素来冷心冷肺,除云轻白以外,旁人于她而言,皆为草芥烟尘,但受云轻白影响,她养成了有恩必报的性子。

    尽管最初是为讨云轻白夸赞而伪装的,可百年来对一件事持之以恒,这件事也就冷不丁地刻入骨髓。

    麻烦。

    她心叹。

    紧接着,她握住残叶,正进要收心界,欢喜突兀地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又兴奋地绕着浮光残叶打转:

    “它不会是上古炼丹的仙材,妖中圣族,朝眷族的后裔吧?《上古妖魔录》载,妖圣朝眷,其形若柳,剔透温润,可除邪镇魔,涤瑕荡秽,乃丹王绝品。”

    “初月,它可是仙材,能炼丹王,无尘长老若知晓,肯定要欣喜若狂!”

    “百家”群峰的内部关系始终比剑峰、道峰亲近,欢喜身为曾经的“百家”群峰出身的嫡系弟子,不仅获得了黎青玄的教导,还有幸旁听过医修、音修、佛修、符修......总而言之,种类繁多的课程。

    其中她最受药无尘青睐,因而辅修医道,读遍药无尘的珍藏。

    《上古妖魔录》,别称《丹药宝材录》,便是其中之一。

    元锦闻言止住收回浮光残叶的举动,摊开手端详那片独一无二的残叶。

    “朝眷族在上古时灭族,若有后裔存活,多年来修真界怎会一无所知。”

    毕竟朝眷可是仙材,能助长修为,杜绝心魔侵扰。

    若非它功效绝佳,也不会被灭族。

    元锦顿了顿,又道:“何况浮光修炼成人形,受修士与妖族的条约保护。她不是炼丹的材料。”

    元锦否认了浮光的真身。

    欢喜思索片刻后,释然笑道:“初月,你是个好人。”

    “女魔的双眼,恐怕被魔气迷障了。”

    元锦知道自己的德行,被称作魔头,人人喊打,都算较好的结局。

    只见她眉目凝霜,紧接着运转灵力注入浮光草残叶,残叶骤然释放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与璀璨的光芒,在清香与光芒的环绕下,猛烈攻击清心阵的魔气被驱散大半。

    既然朝眷可涤瑕荡秽,她何不物尽其用?

    元锦转动手腕,被灵力包裹的脱手而出,虚浮于前方上空,在浓郁的魔气中里开辟出一个邪魔避讳的空间。

    她斜睨嘴巴大张无比惊讶的欢喜,冷冷道:“启程。”

    混沌渊地域广袤,血雾迷障,只能从空中辨方向前行。

    元锦祭出烧灵石的飞行法器,根据脑中回忆,一路向北,直奔混沌渊腹地——锁幽。

    犹记云轻白御太阿剑,踏飒如流星,如神明降临此地,使整个混沌渊噤若寒蝉。

    唯独魔尊罗刹蠢蠢欲动,强令诸多不敢造次的大魔以身赴死创造契机诛杀云轻白。

    而受攻击最猛烈的地点,就是在锁幽,罗刹的封印地。

    若她猜得没错,云轻白丢失的一魂就在锁幽游荡,或者被罗刹挟持吞噬。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需要前往锁幽。

    因浮光草的作用,前往锁幽路程比预计得顺利。

    半月后,她与欢喜居然双双撑到锁幽边缘地带。

    元锦本以为会在半路上牺牲掉欢喜才能撑到目的地。

    “初月,你为什么要进混沌渊啊?”

    飞行法器平稳飞行,欢喜第一百二十五次发出询问。

    有浮光草在前面顶着,她支撑清心阵轻松不少,剩下余力无处挥霍,便全拿来烦扰元锦。

    元锦盘腿而坐,静心凝神恢复灵力、治愈损伤。

    混沌渊灵气稀少得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外力补充,只靠自己打坐,灵力恢复十分缓慢。

    好在时过半月,她被困心魔幻境的损伤,愈合九成。动摇的心境亦重新稳固,如果再直面魔气侵蚀和心魔,她必然不会给它们留下可乘之机。

    过往终究是过往,她的目光应该注视前方。

    灵力又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元锦结束打坐,刚睁眼就见到一张放大的秀丽又不乏英气的脸。

    欢喜凑得极近,与她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

    “初月,你不说话的样子,跟我村头的桃花儿似得。”她不吝啬地夸赞道。

    可惜神情愚钝,磋磨了些许英气。

    元锦转移视线,瞬时缩地成寸,立于飞行法器的前端。

    朔风呼啸,宽大的囚服猎猎作响,她覆手夺过漂浮于半空抵御魔气的浮光草残叶,眺望远方。

    远处血雾浓得几乎化不开,一层浓重的墨色若隐若现,待临近,才发现那墨色是怪石堆砌的山脉,它连绵不绝,不见尽头,恍如延伸到天涯海角。

    山脉前裂谷横亘,深不见底,魔气形成的骷髅头从中不断喷涌而出,皆长啸不止,宛如猿猴啼鸣,令人不寒而栗。

    它们密集成群,拖曳长尾,相互纠缠攀咬,最终在升至顶点的那刻,猝然溃散,凝成实体的魔气化作令人作呕的血雾。

    欢喜好奇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坚定道:“那儿一定就是锁幽。”

    元锦默不作声,祭出瑶光琴。

    琴身流光溢彩,与暗红的天地格格不入。

    那厢,密集狰狞的骷髅头忽然停止攀咬,像拥有神智般齐齐转头。

    它们洞窟般的眼,幽深黑沉,宛如猛兽直勾勾盯住猎物,恨不得她们嚼烂骨头拆吞入腹。

    “躲开!”

    骷髅头猝不及防地朝她们咆哮涌来,元锦一个挑弦,力道沉重,一首慷慨激昂的破阵曲响彻天地。

    成群结队的血色骷髅头纷纷哀嚎四散,杂乱无章的逃窜,但少部分骷髅头仍然□□射来,若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飞行法器。

    不过一息,飞行法器就不堪重负,支离破碎。

    元锦纵身一跃,躲过余波,却见欢喜被骷髅头席卷。她不得已翻身横空,腰肢柔软的一弯,用脚尖勾回欢喜,同时琴声越奏越快,彻底击溃袭来的骷髅头。

    一曲终了,元锦携欢喜平稳落地,她立时察看欢喜的情况。

    哪怕听到她的提醒,欢喜还是慢了一步,被迫吸入大股魔气。

    她止不住地咳嗽,细腻光洁的皮肤迅速肿胀,黑色粘稠的魔气延着经络流窜、跳动,彷佛下一刻就会爆体而出。

    然而欢喜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大大咧咧地抱怨:“初月,混沌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说那些古魔也是修士堕落的,怎么忍受得了这个环境,还不如放下执念,痛快升天呢。”

    元锦瞥眼清心阵,哪怕它摇摇欲坠,也在冲击中存活下来。

    清心阵以施阵者的心界为阵眼,可见欢喜心界的稳固。

    不过,它在肉眼可见地破碎。

    混沌渊的魔气终年沉浸于魔的死亡与诞生的循环之中,早已被异化,它们渴求血肉,侵蚀性极强,再无助魔修炼之能,反而会倒过来吞噬吸入它的魔。

    欢喜命不久矣。

    得出结论,元锦眸光闪烁,一把掐住欢喜的脖子,将她提到自己面前。

    “我说过,你能走多远就要陪我走多远。”

    深不见底的锁幽,危机四伏,拥有一位探路的傀儡能省去不少麻烦事。

    所以,欢喜——

    “你不能死在这儿。”

    她会付出一切抓住救师父的可能,尽管那可能如同蜘蛛丝般纤弱,尽管那可能之下会白骨堆砌成山。

    所以她不会心软,也绝不心软。

    元锦收紧掐颈脖的手,一字一句:“你是我的盾牌,死也要等我找到师父才能死。”

    “原来你是来找师父呀。”欢喜轮廓分明的脸红肿得像发面馒头,她的嘴大张着,急剧喘息,贪婪地渴求生机。

    明明地境的修士,无需空气和呼吸。

    “初月......咳咳......”

    欢喜意外得平静,还弯了唇角,红肿的脸衬得那双眸愈发黑白分明,堪比冰雪融化的春水,真挚而动人,不像她伪装了温柔怜悯。

    “别管我了。”

    混沌渊魔气蚕食血肉的痛苦,元锦小时候感受过,疼到无法形容,得云轻白给她渡了大半灵力才将将护住一命。

    而她不可能给欢喜渡灵力。

    右手微不可察地战栗,像握住一团仙火,仙火直从手心一路势如破竹烧到五脏六腑。

    元锦的嗓音冷漠如寒潭:“你该恨我。”

    是她逼她进混沌渊,是她逼她去死。

    欢喜艰难地轻轻摇头。

    元锦继续恶意满满地叙述:“你的身体会化作血水被吞得一滴不剩,你的灵魂会被撕得四分五裂丧失灵智,你会万劫不复,永坠阿鼻地狱。”

    欢喜颤巍巍抓住她的手,抖得可怜。

    元锦卑劣地笑了,恐惧产生恨意,欢喜终究会恨她。

    而她不怕人恨。

    “我不恨你。”

    元锦瞳孔紧缩。

    “只是,初月,我怕寂寞。”

    “你能不能杀掉我,我不想变成那些恶心的东西。”

    欢喜厌恶暴虐的只知吞噬的混沌渊,甚至不愿承认那血腥粘稠的浓雾是魔气。

    元锦下意识退后两步。

    竟对一个逼她赴死的人毫无怨怼,她看不懂欢喜。

    明明算上赶路的日子,她们才认识半月,

    愚蠢到极点的魔。

    她唾弃地想。

    不知不觉间,元锦加重了力道,杀意凛然。

    她漠然地对欢喜说:“如你所愿。”

    欢喜显然痛苦到极致,但她仍旧拼命地挤出微笑,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

    莫名其妙地,元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

    “你真的囚禁了黎青玄吗?”

    宗门传言,欢喜女魔罔顾人伦、以下犯上,囚禁其师尊,做下苍天害理之事,致使黎青玄道心破损,境界跌落。

    可眼前竭尽全力忍痛的欢喜,不是这种人。

    欢喜闻言,竭力挤出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深深望着她,却神情恍惚,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人。

    “......一夕之间,怎么就全变了呢?”

    她喃喃自语,吐露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初月,我想回家。”

    清心阵,崩塌。

    元锦猝不及防被欢喜溢出的魔气扰乱片刻,受其影响,竟窥探到她的几段往昔记忆。

    欢喜生在偏僻的山村,幸好家庭和睦,哪怕贫穷些,靠山吃山,到底没挨过饿。

    然而天真美满的生活在她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时逢战乱,一股流兵逃至山村,杀伤抢掠,无恶不作。

    欢喜的父兄和流兵拼了命,娘和长姐带她逃进深山里逃过一劫,然而祸不单行,遇上大雪封山,娘亲被猛兽吃了,长姐将仅剩的吃食留给她,饥寒而亡。

    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欢喜一人。

    好在她遇上了下山历练,结果迷路的黎青玄。

    黎青玄探得她根骨上佳,天赋卓然,便将她带回闻道宗,收为真传弟子。

    “百家”群峰内部虽然不乏明争暗斗,但基本点到为止,各个长老对小辈都不错,师门内和谐友爱。

    欢喜将师门当做了第二个家。

    可天有不测风云,黎青玄的小师妹兼未婚妻,秦苍雪勘破红尘,转修无情道法,和黎青玄退婚。

    一夕之间,师门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黎青玄急火攻心,被心魔钻空子,堕落成魔。

    没错,堕魔的是黎青玄。

    欢喜不愿见到师门落寞,于是隐瞒众人,用独创的阵法逆转阴阳,违背天地秩序,强令黎清玄清醒并从魔修重新变回道修,而她因破坏天地秩序,遭受反噬堕魔,全数承受本该黎青玄的承担的后果。

    后来她更是背负了所有罪名,抹去黎青玄的记忆,编造了以下犯上的借口,只为道心破损的黎青玄回归宗门。

    她祈愿为她创设了归宿之地的师门能够平安喜乐,为此她可以在渡化狱中了却残生。

    然而黎青玄恢复记忆来看她了。

    他说他会去向宗主禀明缘由,洗清她的罪名。

    孰不知她执念以生,不求自由与清白,但求师门和乐。

    她想回家。

    最后的记忆碎片消逝,元锦眨了下眼,然后觑着几乎膨胀成一个球看不清原本面容的欢喜,淡淡吐出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话虽如此,丹田内灵力翻涌,手中的浮光草残叶陡然光芒大盛,盈盈上浮,落到欢喜的额心。

    浮光草残叶碰到欢喜肌肤的那刻,她体内黑红的魔气放佛老鼠见猫,如潮褪去。

    元锦露出浅笑,眉眼温柔,像是再次戴上假面。

    “师父若知道我救人,定会展颜称赞我。”

    “拿她作回宗的赔礼,勉强划算。”

    元锦不是傻子。

    若非浮光草残叶在手,使用小半的灵力就可救回欢喜,否则,她绝对物尽其用,连人尸体都拿来作下锁幽的踏脚石。

    侵袭欢喜身体的魔气退到一半,又显回光返照之态,元锦持续为浮光草残叶注入灵力,激发她的效能,与魔气陷入不进则退的拉扯阶段。

    时间一时一刻地流逝,为尽快祛除魔气,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施法。

    所以她没有发觉,身后的锁幽再次集结了遮天蔽日浪卷万丈的魔气骷髅头。

    它们齐齐面向元锦,压抑的哀嚎长啸如同幽魂窃窃私语,令人胆寒。

    然而潮涌般的魔气深处,一抹温润的玉白煌煌。

    它的目光穿过遮天蔽日的魔气,落到元锦密布细汗的鬓角。

    一声讥诮地轻笑响起,幽幽回荡,窃窃私语的遮天蔽日的魔气骷髅头登时一静。

    “不过徒劳一场。”

    那欢喜是书中只出场一句话的路人甲,救与不救都影响不了剧情发展。

    重要的人是她师父黎青玄的前未婚妻,秦苍雪,洛商的后宫之一。

    秦苍雪因上一辈乱点鸳鸯谱,与黎青玄定下婚约。

    可她不爱黎青玄,于是到成婚之际,她打着修行无情道法的旗号退婚,后决然下山云游。

    云游途中偶遇保护弱小、铁骨铮铮的洛商。

    她见身为散修的洛商对上以势压人的大宗弟子也毫无退让之色,卑躬屈膝之态,沉寂多年的心脏开始为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士心跳加速。

    这是书里原本的剧情。

    然而自洛商提前如闻道宗拜师,原剧情就有些乱套了。

    究其根本,它认为是元锦的影响。

    一个不受控制的bug。

    尽管它赐给元明珠系统,助她归来复仇,从而替代元锦的位置,但也阻挡不了元锦掀起的风暴。

    本该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的男主洛商,因她而动摇。

    它浅浅弯了下唇角。

    “阿锦,你给为师带来不少乐趣。”

    话音未落,玉白的光晕刹那间寂灭,而在它寂灭的瞬间,万丈魔气猛然下坠,尽数朝元锦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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