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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伯妧

    “小妹?”

    在泥板上刻画的季好抬头。“干嘛?”

    伯妧问:“你想不想恢复容貌?”

    季好道:“亡者在幽冥的容貌是人生最幸福快活时的模样。”她现在这模样虽然不是因为她爱这副毁容的模样,但也是因为她人生最幸福快活时容貌刚好是毁容的模样。

    说的时候季好看了眼伯妧的容貌,与自己的成熟容貌不同,伯妧的容貌非常年轻,都没成年。

    “我知道。”伯妧颔首。“我一直在研究幽冥中能否改变容貌,亡者的容貌取决于最幸福快活时的模样,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幸福快活最浓烈,也是记忆最深刻的部分,那若是刻意回忆其它也幸福快活的时候并告诉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非常幸福快活呢?我找人试过了,可行的,你也试试吧。我知道离开云梦后是你最幸福快活的时期,你也并非执着于皮相之人,可若能恢复容貌,锦上添花,又有何不可?”

    季好想了想,问:“怎么做?”

    伯妧用泥捏的盆打了一盆忘川水,虽然不能喝,但因为没有任何杂物,忘川水非常清澈,很适合自照。

    季好临水自照,镜中人半边修罗半边神女,虽然自己看习惯了,但还是得承认,这是一副相当有视觉冲击性的皮相。

    毁容前感觉幸福快乐的时候。

    季好思考半日,发现毁容前真没啥幸福快乐的时候。

    她的人生以毁容为分界线,毁容后她是丑得闻名天下的嫫母,毁容前她是羽皇的玩物。

    玩物能有什么真正的幸福快乐?玩物存在的价值可不是让自己幸福快活,是让主人幸福快活。

    羽皇与羽国王族有多幸福快活,她就有多痛苦。

    见季好苦苦思索,没有任何变化,伯妧提醒道:“我曾经告诉你,你一定会离开鸟笼,翱翔天际,你那个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季好愣了下,倏然抬头看着伯妧。

    伯妧不解:“怎么了?”

    “我当初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少成功希望,便以为你对我说的话是安慰祝福我,但如今回望从前。”季好若有所思。“你当时说的是你看到的预言吧?”

    伯妧颔首。

    季好愈发迷惑。“我以为你害怕失败,但你都看到了我能逃出去,却还是背叛我?”

    伯妧叹息:“小妹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害怕的不是出逃失败,而是出逃成功以后的生活?我们是金丝雀,我们从小学习的是如何取悦别人的技能,不会任何生存技能。”

    “那又如何?可以摸索,可以学。”

    伯妧颔首。“我看到了你的一些经历,太苦了,我承受不了。”

    季好不解:“苦?我出逃后哪里苦了?”她出逃后挺快活的。

    伯妧:“....人与人是不同的,你能承受并苦中作乐的生活,不代表我也能,我是金丝雀,离开鸟笼,我会死。”

    “那你后来又为何自尽?”

    伯妧阖眼。“鸟笼里的我可以活下去,但活得太痛苦,人对痛苦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到了极限,即便环境不缺我的衣食,我也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伯妧羡慕看着季好,叹息道:“你知道吗?当我发现我看到所有鸟笼外的风景都是你的未来时,我有多恨你吗?”

    季好懵然。“恨我?为何?”

    “因为嫉妒啊。”伯妧道。“你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我那么羡慕你,羡慕到嫉妒,嫉妒到生恨。”

    季好嘴角抽了抽,虽然是双生子,但有时候她真的无法理解伯妧的脑回路。

    “你也可以得到。”

    伯妧摇头。“我怕痛,吃不了苦,做不到如你一般,否则我何必嫉妒你恨你?”

    “但你救了我。”

    伯妧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妹,是这世上我最爱也是唯一爱的人,我怎忍心看你死?”

    “这又爱又恨的,你不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吗?”

    伯妧赞同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死了。”

    面对如此滚刀肉,季好再无话可说,看着水镜,回忆自己那一日的快乐心情。

    水镜中的半边神女粗糙皮肤上风吹日晒与劳作的痕迹开始消退,变得细腻,变得年轻,半边修罗的伤疤开始消退,不过须臾,水镜照出一名容貌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女。

    伯妧抬手抚摸季好的脸。“还是这副模样好看。”

    季好看着伯妧的脸,那是一张与水镜中倒映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是双生子,是这世上最亲也最相似的存在——除了脑回路。

    “三途川那边打起来了,快去看热闹。”

    “发生什么了?”

    “好像是人族和羽国开战,死下来几十万人,这些人死下来看到对头,立刻又打了起来,还有葫,不知为何也掺和了进去。”

    听到葫的名字,季好赶紧往三途川飘。

    葫的女儿下来时,人都没这么大反应,这次这么大反应,除了华歆也下来了,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伯妧温柔的笑着看季好离开。

    “你可真是个疯子。”

    闻言,伯妧看向旁边。

    用黄泉泥夯实千百遍夯出来的坚如花岗岩的泥柱上捆着一个老熟人。

    伯妧从季好用来保留记忆的泥板中翻出石钺。“我不喜欢肉酱,但我喜欢吃石板炙肉片,黄泉没有石板,有肉片也是可以的。皇,你以前那么宠爱我,一定很愿意满足我。”

    凄厉的惨叫很快响起。

    奔向三途川的季好听到,回头看了眼,继续往三途川飘,赶到时,三途川已经打得一地肉酱残肢。

    老古与烛吟一边躲避误伤一边在几十万人混战的战场上扒拉着。

    季好问:“葫呢?”

    “不知道被分尸到哪了,没找到。”

    “被分尸了?”

    老古回道:“她要找麻烦的那个人族女的,手里拿着陨石制成的戈,她根本是送菜。”

    “华歆拿命来。”

    华歆?

    华歆也死了?

    季好下意识望去,却见到只有一半身体的葫正一斧向自己挥来。

    季好下意识闪躲,但太快了,来不及了。

    铿!

    陨石制成的戈拦住石斧。

    季好抬头。

    持戈者是一名年轻女子,身材丰满,肌肉有力,沉重的大戈在她手里跟玩似的。

    容貌清丽,瞧着眼熟,很像....多年前燧人族灭前夕自尽的那名先知。

    季好几乎瞬间猜到对方是谁。

    持戈者低头。“你怎么也死....抱歉,我认错人了。”

    差点被葫揍翻的女子生得一张美貌不似凡人的脸,虽然这张脸与华歆有七分相似,虽然这张脸与华歆的脸都给人非人的感觉,但并非同一人。

    华歆很美,却没美到眼前女子的程度,华歆的非人感在于皮肤干净得不正常,眼前女子却是纯粹的美丽给人以非人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气质相差太大了。

    眼前女子气质有一种岁月沉淀的醇厚与平和,华歆也有岁月沉淀感,但也无时无刻不透着神经质。

    “无妨,你不是第一个认错人的。”

    虽然她以前毁容状态,但伯妧没毁容。

    从未见过伯妧的葫狐疑的看着季好:“伯妧?不,季好?”

    季好微笑招手:“嗨!”

    葫道:“你与我的仇人生得真像。”

    季好答:“我比你早一千多岁死,子孙难免众多。”

    “回头跟你算账。”葫挥斧向持戈者。

    持戈者很无奈。“你是葫吧?过去这么久了,你何以做此反应?华歆并未灭你的族群,你的子孙与族群繁衍生息,比过去更加繁盛,这不是好事吗?”

    葫冷哼。“繁盛的是人族还是豨人?”

    持戈者答:“是你的血脉,你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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