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文

    迎露寺是吕绍和殷若瑾的定情地,但两人平日却很少谈及,唯一一次是在婚后第四月。两人走过迎露寺的红墙时,殷若瑾望着丈夫笑道:“之前你要带我从这儿翻.墙出来,我说不可,佛门净地,莫要对菩萨不敬。现在想来,你我能得今日,未尝不是菩萨保佑的缘故,改日还当去上香还愿。”

    他们此行是去寺旁的薝卜厂买书,南北书贩皆聚集于此,运气好时,能淘到难得一见的珍本。杜慎的寿辰快到了,这是六十的整寿,他虽不肯大办,学生们却得尽了礼数。吕绍送不起古董文玩——杜慎也不可能收,还是殷若瑾提议说,不如去薝卜厂转转,先生近来讲经书校勘,手上正缺本子呢。

    红墙下就是一溜书摊,吕绍正专注地挨个看过去,随口应她道:“我何时要带你翻.墙?”

    旁边的书贩迎上来攀谈,话头便被岔开了,此后两人都没再提起这事。但它是一颗种子,和此前此后的无数细节混在一起,生出了让人畏惧的芽。

    他们其实都不迟钝,那种不深谈、不追问的默契本身就是暗示。他们之中有人在畏惧,有人在怀疑,甚至有人在暗中查访,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那年冬日,殷若瑾生了病。吕绍伏在塌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药。喂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握着殷若瑾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她的手柔软却滚烫,衬得他的脸格外冰凉。他看着殷若瑾的眉眼,一直看到眼前变得模糊。他发现自己在哭。

    殷若瑾费力抬手,替他擦去泪水,唤他道:“二郎。”

    那一声背后有太多的欲语还休。一直以来,只有殷若瑾唤他二郎。只有她能分享他摆脱不得的痛苦,也只有她能理解他年年疯长的愧疚。

    她聪慧、体贴、善解人意,从未想过要离开此处,即便已隐约猜到,他并非那个她为之倾心的少年。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不是那样的患得患失,如果他没有在见到妻子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如果他从不曾受困于父辈和兄长的阴影,他是不是能更洒脱、更勇敢一点?

    他就可以从容地和妻子说,我们聊一聊罢,我的兄长是不是还活在世上,你见过他了吗?

    殷若瑾把夏樵客的事告诉他时,他正在浥安县为官。那些话他一开始没有听明白,便走出了屋,站在降了夜露的院里想。深秋的晚上有风,很凉,他一直站到浑身都被露水打湿,这才勉强笑着对倚在门边的殷若瑾说:“夜里冷,你先进去罢。”

    第二日,一位叫弦歌的女子拦下了他,说有要事相告。

    她话不多,可寥寥几句就解了他许多困惑。吕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出京的路上杀手云集,又是谁一路暗中相护,保住了他和妻子的命。

    他问她:“你主子为何帮我?”

    弦歌给他看了一把小巧玲珑的银锁,那是京中常见的式样,给未满周岁的小孩戴着,能保他不为病魔所侵,平安长大。

    吕绍仓皇伸手去取,但弦歌已然收了手。她摩挲着银锁上的那个“复”字,短暂地出了片刻的神。

    “回京后,主子会亲自和你谈。你只要知道,当年有人要你死,若不是阿复替你进了方狱,你本不该活着的。”

    那人要安排他回京,可即便回了京又能做什么?他已经万念俱灰,知道他和妻子的婚事是一场阴差阳错,知道妻子的父亲害了他的老师,也知道他此生最愧对的兄长为救他而死——真的是为了救他吗?

    弦歌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他善待殷若瑾,这也是阿复的意思。

    吕绍回京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他在灰瓦巷尽头的宅院里见到了苏觅,那人戴着面具,轻描淡写地讲完了他的计划。

    吕绍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问了苏觅一句:“照公子所说,只要我埋下那只偶人,就能让阿瑾彻底忘了我?”

    “是,”苏觅并不避讳这人人谈而色变的术法,“要记得在偶人身上,用血写一个‘忘’字。”

    飘坠的槐叶停在他的肩头,经风一吹,又悠悠荡荡地粘在了晏泠音发间。宛京城多栽槐树,他们此刻就站在另一片槐荫之下,苏觅讲述的时候,晏泠音就在凝视槐枝投下的影。她听得认真,即便知道那些事很可能真假掺半。

    “你骗了吕主簿,”直到他安静下来,晏泠音才开口,“偶人不可能让殷娘子忘记往事,它在碰到纸灰的那一刻就失效了。”

    “但我也给殷娘子用了药,”苏觅轻声道,“它比偶术更灵验,过了这段时日,就会让她慢慢忘记二郎,偶尔想起,也只会以为是场梦境。”

    “姑娘一定会问,我何必如此大费周折,”他又展开了那把竹扇,在手中把玩着,“可若姑娘也是个略知偶术,却又本能地畏惧偶术的人,听我讲偶人身上的血迹,讲埋下偶人时飘洒的纸灰,姑娘会想到什么?”

    那一瞬,苏觅的目光分明正停在她的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望见了更遥远的人事。晏泠音不会忘记的,她跌跌撞撞赶到杜宅的那一日,满院纸灰飞扬。那是晏懿为了压制偶术而命人烧化的纸钱,却恰好构成了一场盛大的哀悼,是来自帝王的最为残忍的祭奠。

    “你要让他想起旧案,”晏泠音朝他走近一步,“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忘记。”苏觅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应该夜不安枕,噩梦缠身。世上的术师还没有死绝,也永远不会死绝,他只有拿自己的命去偿还那些血债。这才是姑娘所说的天理,不是吗?”

    那是造反的话,是苏觅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许锋芒。他再没有压制自己的恨意,眸中的恹色褪去,只剩无尽的冷漠和疯狂。

    但他怎么敢如此毫不掩饰,是确信她也有同他一样的恨意,一定会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向晏懿检举和揭发他吗?

    不,是因为此时两国交战,他是幽国的最后一分顾忌。哪怕他真的被抛弃,也不能丧命在梁国,否则就给幽国提供了绝佳的借口,战局也会彻底失控。

    晏泠音仰脸看着他。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苏觅眼眸很深,在那样浓重的恨意里,居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怜悯。

    “闻姑娘是杜先生的学生,先生看重你,愿意为你殒命,可你不会为他手刃仇敌。姑娘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依然替先生不值,他风怀高朗,不该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

    “公子是以什么立场对我说这种话,”晏泠音开口时,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而她连一声嘶喊都没有发出过,“你究竟是谁?”

    “我是幽国王室的十一公子,但当今王上不是我的父亲,是我的舅父。”苏觅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身世,“我没见过我的父母,在幽国时,教养我的是逐风阁阁主上官越,来梁国后,我去拜访了先生。”

    “不可能。”晏泠音哑声道,“老师此生只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江少卿,另一个是我。此前我也多次去过先生家中,从未见过你,也从未听先生提到过你。”

    “杜宅的大门向天下学子敞开,不是只有行了拜师礼才能踏入其中。我心慕先生,却只是众多求学者中寂寂无名的一个,先生不认识、不记得,是应该的。”

    他答得那样理所当然,滴水不漏。可一个能和杜慎谈论民生的人,能说动杜慎彻查各州赈灾实情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又怎么会这么巧,在她出入杜宅的那么多次里,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他?

    在晏泠音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又往前踏了一步。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苏觅颈上细小的疤痕。那是她上次用匕首划出来的,他没有动用那瓶不会落疤的膏药,而是任它留在了自己身上。

    “先生不会不记得你。”她笃定道,“公子没有用真名。”

    苏觅静了片刻。

    “我每一回去,都是不同的样貌,不同的身份。或许姑娘也曾见过我,只是并不认得我。若姑娘一定要知道,我确实有过另一个名字,徽文。琴徽之徽,文士之文。”

    晏泠音忽觉一阵轻微的晕眩。记忆里隐隐有一根被拨动的弦,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更多的事来。

    ……无妨,一个名字而已。她抬手揉摁了一下额角,慢慢平复下来。

    “如果公子真的承教于先生,更该知道先生的心愿。他一生稳重持守,绝不会……”

    “持守能救下先生的命吗?”苏觅的声音发凉,“持守能肃清纷乱的朝局吗?养痈只会成患,先生不为只是时机未至,现下一切都不同了,姑娘不能永远困在从前。”

    晏泠音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她的神情比她想象的更僵冷凝滞。

    “姑娘不应我的话,是因为姑娘也在担心,”苏觅似乎也看见了她的脸色,语气稍有缓和,“担心放过殷禹是不是养虎自啮,担心下一次还能否抓住他的把柄……”

    “公子错了,”晏泠音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后悔。”

    苏觅垂眸望了她许久,那种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她辨不清。

    “姑娘所说的不后悔,也包括此次远赴泾州吗。”

    明知这是北域和宛京的博弈,无论她偏向哪一方,都会受到另一方的责难乃至威胁,却仍然要嫁给那样危险的一个人吗?

    还是说她也听信了京中那些“侧帽风流”的传言,对边地少年得志的小将军生了好奇之心?

    ……是她的错觉罢,那双细长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妙的妒意。

    晏泠音转过身往方狱走,应了他一声:“是。”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姑娘留在宛京呢?”苏觅的声音从背后绕了上来,“我能找到比姑娘更合适的人选,让姑娘不必冒险……”

    “苏公子,”晏泠音没有回头看他,“我就是最合适的人。”

    那于她是险境,但更是机遇。苏觅阻止她,只是怕她先一步拉拢谢家而已。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才听到了苏觅的回答。

    “那就祝姑娘一路平安,早日……还京。”

    *

    七月初三,惠和公主的车马离京,当天晚上,吕绍在方狱中,用一块不知何来的锋利瓷片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而在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晏泠音忽然忆起,她究竟是在何处听过徽文二字。那是杜慎领他们读的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句:“文徽徽以溢目,音冷冷而盈耳。”

    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巧合,却还是让她心里无端一沉。车中太闷,她掀了帘子,最后眺望了一眼宛京城,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陟岵亭下,苏觅立在斜照的日光里,朝她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

    风吹动他艳色的袖摆,像一种无声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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