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乌洛部早已因秘宝而内部分裂,后来又因外部斗争彻底分崩离析。最后幸存下来的族民,正是当年追随神女,主张放弃复仇的那一批人。
后来神女远嫁中原,乌洛部也为了躲避外族联合报复,隐居大漠数十年。如今神女已逝,乌洛部为了和那段腥风血雨的过去彻底斩断联系,甚至还将乌洛部的秘宝卖给了世子。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发没发现秘宝已被调包,都绝不会再追到这来。
当年他们为了安稳生活选择放弃复仇,如今也不可能因为一件“商品”再度卷入到这场诡谲难测的漩涡里来。
那么,密室里关着的人到底是谁?
熹微淡光透过窗户铺洒满屋。叶星仰靠在椅子里,手搭在眼睛上,闭眸整理着思绪。
“当年乌洛部与外族的那场复仇之战,让乌洛部彻底走向覆灭。”宴离淮背倚在窗边,轻抚着掌心纱布。他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也懒洋洋地:“后来,那些被族民背叛的人再回到两方交战地时,发现的只有被尘沙掩埋的血骨。”
叶星顺着这话想到了什么,手略微上移,望着房顶,“……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幸存的人一直以为,另一派的族民皆死于纷争之中,无人生还。”
“时间太久远了,没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宴离淮耸耸肩,放下了手,“也许,乌洛部的人在战斗中深知败局已定,中途撤军逃跑,又因为无法承受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远离了部族,隐姓埋名。”
“又或者,那场战争虽然看着惨烈,但仍有不少人侥幸保得一条命,在乌洛部赶到前,被一些小部落的好心人带回去养伤,等到想要回到乌洛部本营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但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意味着乌洛部并没有在那一场战争里全军覆没。
叶星想起了当时前往北漠执行任务时,世子给她的那张地图。那里算是北漠偏远地带,贫瘠荒芜,就连沙匪都懒得靠近,根本不能作为长久的住处。
如今的乌洛部未在大漠设立任何本营,行踪神秘难测。或许就是因为当年担心其他部族再次联合报复他们,而选择了游牧而居。
随着时间推移,外族的恩怨已经不再是威胁,但秘宝带来的阴影却让他们无法摆脱这种生活方式。他们无法舍弃族中圣物,只能世代避世游居。
“如果按照这思路想下去的话,倒也解释得通客栈里为什么会有乌洛部的人了。”叶星放下了手,偏头看向内室缓缓外开的墙门,“那里面关着的,其实是另一派幸存族民的后代。”
“不仅如此。当初与‘骨’结下血祭的人,都是乌洛部的长老。”宴离淮朝内室稍抬下巴,觉得有意思,“他可不是普通的族民,那是长老的后代。”
叶星觉得头更疼了,“乌洛部长老的后代,青雄寨的副将,御光派的弟子。陈晔的伪装身份怕是都没他多……”
说到这,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不对,这事还是不太对劲。”
她道:“如果当年那群复仇派还活着的话,他们既然想让自己的后代找到秘宝,不可能不告诉他们操控兽群的方法。但是青雄寨的人为了寻找这方法,不惜耗费大量精力暗中跟踪陈晔……太矛盾了。”
当年复仇派那群人用“骨”操纵兽群袭击外族,所以无论是秘宝还是操控方法,作为乌洛部长老的后代,他都“得天独厚”。甚至可以说,如果这人想的话,他完全要比世子更容易找到秘宝。
世子的作用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把兽群改造成了刀枪不入的尸狼。就算没有世子,他们哪怕只用秘宝,潜心训练几年兽群,虽然没法让兽群踏进中原半步,但重振乌洛部已是绰绰有余。
这人明明拥有找到秘宝私用的大好机会,却偏偏进了江南一带的匪帮,又辗转与御光派合并,最终掩藏身份顺着陈晔调查到的线索来到这里。
叶星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这么折腾,非要走这么多弯路,到头来却是为别人栽乘凉树。
她正细想着这些矛盾,没发觉密室的墙门开得格外缓慢。冷静分析出这些疑点后,她现在对那间密室也没多大兴趣了。
那副将很有可能是操控御光派弟子行事的幕后控局者。她若是连这其中的思路都理不清,贸然走到那“副将”眼前,恐怕白白暴露身份不说,甚至还会被他反套路进去。
叶星仰头望着屋顶游神。宴离淮走到叶星身后,按揉着她肩颈,让她放松一点,边说:“别总想着‘骨’的价值。换个角度去想,宴知洲那种谁都不信的老狐狸,既然敢重用他,甚至放心让他代为处理客栈的一切突发情况,那就说明,他笃定他不会私吞秘宝。”
叶星注意到了他话里的暗示。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世子既然能让青雄寨的人从朝廷官兵的刀剑下侥幸逃生,设计帮他们谋得一条出路,甚至还承诺功成后让他们荣华一生。也一定能轻易夺走这些,将他们扔进黄泉,做一只饱受世人唾骂的野鬼。
这种威慑力让他们不敢去耍小聪明,但如果龙潭镖局出现任何差错,让他们得以抢先一步得到秘宝,那么这东西就会反过来成为他们牵制世子的重要筹码。
毕竟是匪帮出身的亡命徒。他们虽没胆量直接抢世子的狼群去干袭城的事,但很可能会利用‘骨’的操控方法做要挟,再向世子多讨点好处。
世子不会容忍这一变数存在。
那么,这个“不会”指的是什么?
“……抛开这人到底是不是青雄寨的‘副将’不谈,他既然半辈子都扎进了匪帮里,那就说明当初的‘复仇派’那些族民已经分散了在江湖各处,根本没有任何余力再去寻找秘宝。”
以往在南阳王府时,宴离淮在叶星忙完任务时,就经常帮她按揉肩膀。叶星这会儿觉得身体舒服了点,那些烦躁情绪也跟着散了不少,便缓缓分析道:
“这就说明,‘复仇派’那些长老根本没想去寻找秘宝。再以这人的出身来看,或许长老压根没告诉他们这些过往。”
宴离淮意味不明地说:“也许告诉了一些,但不多。不然在对于‘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味地去依靠潜伏在别人寻找线索,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座客栈。”
毕竟“骨”不是世上人尽皆知的东西,它的作用甚至在民间可以称得上是奇闻怪谈。而陈晔也不是傻子,他如果要调查“骨”,不可能什么事都摊在别人面前。这线索情报里,极有可能掺着假线索,或是像那些白瓷摆件一样套着致命陷阱。
只有对“骨”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有能力分辨线索的真假。
但这对世子来说,依旧是一种隐患。
叶星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宴离淮,说:“你刚才说过,只有南阳王妃才知道操纵兽群的曲谱……如果大胆点猜想的话,或许当年那场兵败,不只是因为乌洛部兵力不足,还有可能是因为‘曲谱残缺’。”
宴离淮点了点头,说:“吹奏‘骨’不是听着别人的笛声,就能照着模仿那么简单。”
“其中任何一个音节出错,兽群就有出现失控的危险。比如在关键时刻突然丧失攻击性,又或是在控制兽群列阵围攻时兽群忽然溃散四逃。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失误。”
他手上松了些力道,说:“而尸狼这种靠药毒改造的东西……‘骨’的音律不止是控制它们,还控制着它们体内的蛊毒。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走音,轻则被狼群反扑撕成碎片,重则狼群因此失控四散,变成为祸世间的灾难。”
叶星说:“所以,那些人即便是乌洛部的长老,和‘骨’结了血祭仪式,也不知道使用‘骨’的真正方法。”
也就是说,那个青雄寨的副将的确知道曲谱的方法,但绝不是全部。再者说,从长老那里一代代传下来,仅靠“临摹”记忆的曲谱断断续续,恐怕不只是曲谱不全,甚至还有可能真假参半。
世子早就调查过这人的家世背景。他是乌洛部长老的子孙,他知道秘宝的特征,也知道它的好处,相对的,他也知道如果操作不慎,面临的结局不只是当年祖辈所遭遇的惨祸。
况且记有曲谱的手札如今在世子手里,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以卵击石的送命买卖。老老实实拿钱办事,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
但这牵扯出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世子手上的那本手札,并不全吧?”叶星按住宴离淮的手腕,仰头看他,“另一部分记录曲谱的手札在你这里。但即便如此,这曲谱依旧拼不全,所以……”
宴离淮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叶星沉声说:“所以,无论是北漠商队的陈晔,还是那个青雄寨的副将,以及作为客栈老板的你。大家手里各握一部分曲谱,所有人都在暗处牵制着对方。”
如果他们不合作,就永远没办法得到操纵狼群的真正方法。但各自的立场让他们永远没办法合作。
——这又是一个死局。
这时,密室的墙门终于彻底打开。
叶星透过纱帘望去,发现密室门口立着几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