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除夕夜子时。

    赵都。

    “又在想弟妹啊?”林其手里提着一个小瓷罐,虽满身酒气,却脚步稳健,大大咧咧地朝曹显走来。

    本倚靠在墙墩子上发愣的曹显眉眼蓦地一滞,迅速将手中那方绣着水仙花的手帕对叠,不着痕迹地塞回了衣襟里,才抬头去看满面通红的林其,蹙了蹙眉:

    “少喝些。”

    按濮国军规,非遇庆贺日,将士不得饮酒。

    今日恰是除夕,除轮值将士外,众人可量力小酌,算是开戒。

    只不过,因眼下濮军所处位置看似安全,却随时可遭遇巴蜀的反扑,所以,曹显滴酒未沾,宴过,便躲到了城头上睹物思人。

    “今日高兴,小喝了几口。”

    胆大心细的林其嘿嘿一笑,只当没看见主公微不可察的小动作,将手中的酒罐往前一抛:

    “臣家中树下藏的桂花酿便只剩这些了,主公要不要喝点?”

    曹显随手一抬,稳稳接过精致的酒罐,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只将它握在手里把玩片刻,便藏到了一侧,没有喝,也没有给林其喝。

    “主公,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桂花酿您都要留着给弟妹带回去吗?”快步上前的林其惊讶不已,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大如铜铃,直勾勾地盯着被没收了的酒罐,心中哀嚎。

    他家主公从濮国到魏国,再到赵国,只要寻得个奇珍异宝定要收入囊中,只堪堪比那些搜刮民脂的暴君好那么一点儿。

    谁都晓得他是要将这些物件吞给弟妹的。

    若非行军打仗多有不便,恐怕这搜罗来的宝物已可装几大牛车。

    曹显没有理会林其心中的计较,只抬了抬下巴,一副“我就怎么办你能奈我何”的表情,随即便转头望向苍茫夜色中巴蜀所在的方向,再次陷入沉默。

    寒风猎猎,撩起他乌色的披风,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睥睨大地,却也孤独萧索。

    林其望着曹显恍了恍神,才踱步到他对侧的墙墩子旁坐下。

    “我们真的要出击巴蜀?”踌躇良久,林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语调里含着几分凝重。

    曹显闻言,蹙了蹙眉,只回眸扫了林其一眼,没有做声。

    没有否定,便是肯定。

    这是曹显一贯的作风。

    林其思量片刻,又问:“若是败了……”

    “不会败。”曹显脸色沉下来,语调却仍铿锵有力。

    自将晋地收入囊中,再将甄伏带回濮都,他曹显便没有退路了。

    如今天下皆以为他濮国元气未复,面对多国联军,不敢一战到底。

    但用兵之道,贵在神速,他偏要在虚虚实实中直捣黄龙,将天子之军一锅端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手握甄伏交予的千里山河图,怎么可能将唾手可得的胜利机会让出去?

    思及此,曹显敛眉转头看向林其,眸中闪着寒光:“成王败寇,我们必须背水一战。”

    曹显坚定的眼神让林其不由心惊,多年来,他对主公的用兵之策从来是无条件信任,却从没有一次看见过这样沉重却仍势在必得的神色。

    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林其猝然跃下城墙,拱手单膝跪在曹显面前,郑重道:“臣愿誓死追随。”

    *

    子时。

    濮都。

    热闹的西殿后院中,炮仗声过后,甄伏一众便在欢声中对彼此举杯贺岁。

    “新一岁,愿祖母和阿耶身体安康。”甄伏的唇边挂着灿然笑意,“也祝濮国宏图大业顺顺遂遂。”

    语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元老夫人见甄伏已然微醺,与甄大人相视会意笑了笑,也配合着将酒都干了,才着杨嬷嬷哄劝着将甄伏送回了寝宫。

    “嬷嬷,其实我没有醉。”被杨嬷嬷伺候着脱去外衣,躺在了床上的甄伏嘟着小嘴,脸上还挂着几分委屈,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嬷嬷,嘟哝道:“我也可以守岁到天明的。”

    “好,没有醉。”杨嬷嬷将被角掖好,柔声哄着:“一边歇息,一边守岁,也是可以的。”

    说着,她又将一张浸了温水的手帕,小心擦拭甄伏微微发烫的小脸。

    帕子滑过甄伏的眼尾时,忽见一滴泪滑落。

    杨嬷嬷一愣,视线挪到甄伏的双眸上,不无惊讶:“少夫人,可是哪里不适?”

    恍然回神的甄伏也是一愣,酒也醒了几分,当即将头扭到里侧,抬手抹了抹泪痕,低低呢喃道:“没事了。”

    半晌,她又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嬷嬷莫要与祖母和阿耶说,他们会担心的。”

    杨嬷嬷蹙了蹙眉,看着甄伏单薄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主公吉人自有天相,少夫人也不必过分牵挂,让忧思伤了身,主公瞧见了,可会伤心的。”

    甄伏没有说话,小脸却在枕头一侧蹭了蹭,是点头的意思。

    杨嬷嬷见状,仍是不放心,便在床边陪着,暂未离开。

    因连日操劳,今夜又喝了些酒,甄伏便觉头重得厉害,心中虽有挂念,但也很快入了梦。

    只是那梦境千奇百怪,看不清的黑雾袭来,撅着她喘不过气。

    她一心想要逃离,却睁不开眼,直到在漆黑中失足落入悬崖,才猛然惊醒。

    寝室里烛火通明,一片祥和,透着新年的喜气。

    一旁还有同样入了梦的杨嬷嬷,这倚在床栏便规律地呼吸着,很祥和。

    幸好只是梦。

    甄伏心口的狂跳已经平和,低低呢喃了一声,便起身将一张小被盖在杨嬷嬷的身上。

    然她正欲躺下之时,门外却传来动静。

    随着殿门被打开,一阵匆匆脚步声入内,停在了屏风外。

    “少夫人,少夫人......”是白黍焦灼的声音。

    “何事?”甄伏心头没来由漏跳了一拍,眉心一蹙,低声问道。

    “据燕北八百里加急来信,匈奴已集结数万骑兵往我濮军压境而来。”白黍说得急促:“刘将军与李大人已经候在殿外,待您共商对策。”

    他因着急,声调也颇高,瞬间挑起了甄伏激动的情绪,也将浅睡的杨嬷嬷扰醒了。

    甄伏一把扯过木架上的外袍,拢在身上,也不顾身上装束零散,便披头散发绕过屏风,朝外间走来。

    白黍见状,忙垂首低眉,只将手中信笺高高抬起,恭敬呈上。

    没等他再说话,甄伏已一把夺过那战报仔细地读起来。

    她心中关于曹显留下小量精锐在濮国的疑惑,在数个时辰前已由元老夫人解开。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曹显的预料不仅成了真,且那外族竟还来得这般快,显然是挑准了时候的。

    匈奴若是来得早一些,曹显的大军还没有完全深入中原腹地,备战巴蜀,若要回援燕北,便是不过数日的脚程罢了。

    匈奴若是来得晚一些,以曹显的能力,想必已经战胜了巴蜀,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以胜利之师支援对战外族,也僵尸手到擒来之事。

    但唯独此时,曹显领十万大军驻扎赵都,本就如履薄冰,哪里又闲暇估计濮国后方?

    如今,照信上所言,匈奴的兵力至今尤未可探明,可见其必早与中原各国通了信,做了万全准备才来。

    那濮都以北只不过三万骑兵,如何御敌?

    甄伏忽觉头上一阵眩晕,身子一轻,就要往后倒去。

    好在白黍与刚赶了出来的杨嬷嬷反应极快,迅速将她扶好,无不惊呼:“少夫人……”

    两人尖利的声音混在一起,轻易便穿透了殿门,引来屋外众人的担忧。

    “白总管,杨嬷嬷,发生了何事?”是李牧焦灼的声音。

    随即又传来几位大臣的询问。

    回过神的甄伏忙稳了稳心神,朝白黍与杨嬷嬷摆了摆手,才朝门外回道:

    “无事。”

    随即,她迅速思量,吩咐白黍着屋外臣子到书房等候,而自己则坐回梳妆台前,招呼杨嬷嬷为她上妆盘发。

    待她重新以端庄肃穆的少夫人仪态到书房时,群臣已然到位。

    除此以外,还有元老夫人和甄实初。

    “我白日便说了,定要让主公尽快拔营归濮,瞧瞧,匈奴已经盯上我们了。”

    “匈奴选这个时候突袭,必定是早有预谋。”

    “这些狗崽子,打不过我们,便要和匈奴人串通一气。”

    “无论如何,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莫让他们以为我们濮人是好欺负的。”

    ......

    白日里主保守一派的臣子开始将原先的谏言重复了一遍,却没再坚定地坚持避战,反是扬言必须出兵打退外族。

    而原本激进以及观望的一派也同样站在了抗争一线。

    这倒是令甄伏十分意外。

    然其中缘由还无暇细究,甄伏便摊开了地图,细数了濮国现存兵力,与朝臣商议抗敌大事。

    一番激烈的讨论后,众人得出的对策有三——

    一是刘勇当即领三万精锐骑兵前往燕北探明虚实,同时佯攻拖住匈奴兵力。

    其次是现行征农兵一万,作为抗击匈奴后续力量的补充,迅速赶往燕北,尽可能拖长战线与战时。

    再者便是传信给南边的曹显,与其商议回援一事,力求在防住外敌的同时,保存南边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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