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

    恐惧一阵阵席卷,但趴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艰难爬起来,至少现在还有力气,再试一试吧,她想。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落水,她不再站起来跑,而是跪在地上朝前爬,每动一步,她都用手小心试探了再前进。

    她爬得很慢,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哪方才是出口,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尽头。

    估算着时间,她约莫已爬了三天三夜,期间尽管她一再小心,还是又掉进过水中十六次。每次落水,她身上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都会重新被蚀裂,还会添一些新的伤口,但她一次都没有放弃过,一再顽强地爬上岸,她感受到水里总有托举她的力量,这让她每每于濒临绝望中探至一线生机。

    就这样反复上岸又落水、反复愈合又重伤地捱过三天三夜,她满身总是湿漉漉的,嗅不见让她湿透的是水还是她自己流的血。她也不知道自己爬出去多远,或许根本没多远,或许只是原地打转,她无力晕倒过几回,但醒后,她还是继续拖着湿漉沉重的身子踽踽朝前爬。

    哪怕淹死在水里,哪怕脱力而死,也好过趴在原地活活等死,靠着这样的信念她撑过了第三日。

    第四日来临前,她却再一次落水,拼尽力气上岸后,她终于虚脱得再爬不起来,晕过去之前,她想,这次可能醒不过来了。

    可她还是醒过来了,是被光刺醒的。

    光?她能感受到光了?她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她真的能看见光了!

    画面很模糊,她坐起来,双眼久处黑暗,还不太能适应光线,她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渐渐地,眼睛越来越能适应光,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当她终于能看清这里是哪,随之而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四周苍茫一片碧蓝,无处可辨方向。

    她来过这里,这里是九泉神域!

    上一回她也在这里迷路了,那一回她求助青鸾,却发现青鸾被困神泉奄奄一息。

    她环顾四周,搜寻有无任何人或兽,除了远方浩渺神泉中有一个灰点,其余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沿冰面绕行走向灰点,可随她慢慢走近,她发现那是小狼,和青鸾一样,它被困在神泉之中动弹不得。上回青鸾被困的记忆重现,她被愤怒和痛苦淹没,为什么又要对她的宠兽下手!为什么不能直接针对她,而要卑鄙残害虐杀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兽!

    她奔向小狼,这一次她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朝着小狼的所在义无反顾跳下水,她强忍剧痛拼命游向小狼,可就在她要触到小狼之时,小狼的身影突化水雾消散。

    重黎在水上茫然寻找,水面上空无小狼身影,她又潜下水寻找,依旧寻不到它,最终,任凭她如何苦寻都不见小狼影踪,她只能独自游回岸边,独自爬上岸。

    她颓丧趴在岸边,第一次在这里放声嚎啕大哭,她忿恨捶着冰面,恨他人卑劣,更恨自己无能。

    待眼泪流尽,抬起头,她却又失明了,因为她在水下强行睁开眼睛,神水再度蚀瞎了她双眼。

    她没有再多眼泪可以流了,没有再多力气可以起来了,更没有再多希望可以走出去了。

    她闭上双眼,撤去全身力气,认命地匍在冰面,平静等待一切彻底结束。

    她看着眼前漆黑世界里的一幕幕回放,原来人们说生命最后一刻会看见走马灯是真的,她脑海此刻就在为她回溯一生的画面。

    画面是快速倒流的,画面的开始是她刚刚恢复光明时所见到的九泉,然后时间往前推。她幸福地微笑,看到好多朋友的脸,看到她这一生见过的许多美丽画面,大火冲天燃烧的扶桑神树、被焚烧成温泉冒着水汽的九泉神泉、看不尽五彩缤纷玉石的泑山瑾宴,还有许多许多…

    外面的美景看尽,她回到了熟悉的燧山,看到了幼时和爹娘、亲人们在一起的画面,亲人们教她写字下棋,陪着她过家家、爬悬崖、摘雪莲,为她讲故事哄她安睡,她的小床真的好温暖。

    画面流尽,最后,她看见爹娘站在一起向她张开了怀抱,只要她跑过去,她就会回到最初的温暖。

    她毫不犹豫抬腿向他们跑过去,可跑至半路,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些什么。

    她回过头,看身后那些刚刚流过的画面,他们好像错乱了,她好像看过两次重复的画面。

    她依稀记得那是两处蓝色的画面,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里出现,却几乎一模一样。

    她仔细在画面中翻找,蓝色的,应该是九泉,被焚烧成温泉冒着水汽的困着青鸾的九泉。

    那另一处和它一模一样的画面是什么?世上会有第二座九泉吗?她还去过第二座九泉?她继续往回找。

    她一直找回起点才恍然大悟,她怎么忘了,她现在就在九泉,和当初那个九泉画面一模一样的就是她刚刚短暂恢复光明见到的画面,没有两座九泉,是她到过两次九泉,既是同一座九泉,两处画面当然一模一样,两处画面的泉水里,除了一个是青鸾一个是小狼,连泉水的轮廓都没有任何区别。

    一模一样。

    等等,一模一样?

    九泉会有两处完全一样的泉水吗?

    不可能的!

    那就是说,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当初青鸾被困的位置,她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是银泉。那回他和玄冥打完架之后勋尧带着她走出过这里,出去的路她走过一遍的!

    重黎猛然从地上坐起来。

    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她再一次触及希望了!

    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她的身体里面突然间又有了力气。

    她得出去,她一定得好好地出去,她要把害小狼之人亲手扔进水里,让他们把小狼遭受过的都亲历一遍!

    她在脑中回忆那次走出九泉的路线,并不是完全清晰,有很多片段残缺,但没关系,在等待双眼复明的时间里,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去重拾那些记忆,剩下依然残缺的,她可以用双腿和双手一遍遍试错,直到找到正确的那条路。

    又是一天一夜,她用指甲在冰面刻下所有能回忆出的路线,直到十指指甲磨得磨、折得折,满手鲜血,再没有一片完好指甲可用来刻路。

    她停下刻画,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之前的一天一夜里,她专注于回忆出路,没怎么在意身上新被神水蚀出伤口的痛,可现在再感受一遍,伤痛真的消减了不少,似乎在这里她伤口愈合的速度尤其快。

    一切都在给她希望,她舒展四肢,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大脑突然放松,随之而来的就是疲乏,她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第五日她醒过来时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在心中许了个愿:祈愿睁开眼就能恢复光明。

    许完愿,她才慢慢睁开眼,但让她失望了,这一日她并未恢复光明。

    看不见,就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又躺下。

    她没有再度睡着,只是闭着眼休养生息,脑中接着昨日回忆出去的路线,试图再多想起一些来。

    无声的画面反复回溯,在百转千回之后,画面突然有了声音。

    青珥的声音。

    重黎微笑,路是想不起来了,青珥那一回与她说话的动听声音却能犹在耳畔,原来美人不光是脸蛋叫人过目不忘,声音也叫人过耳不忘。

    青珥说:“重黎,今日冰凌结出得慢许多了。”

    重黎不解,什么冰凌?那回在九泉青珥有说过这句话吗?

    青珥又说:“昨日你吓死我了,全身骤然结满冰凌又骤然血崩,哥哥战场什么伤没见过,他都被你吓得脸色惨白。”

    重黎思考着她的话,莫非她说的是她掉进神水里之后的样子?可这些话青珥那时没说过呀,怎么会出现在她脑海的回忆里?

    青珥继续说着,声音开始有几分哽咽:“我知道你是最坚强的,你看,你果然坚持下来了,但你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了。”

    重黎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坐起来,这不是她脑海里的声音,是她耳朵听到的声音,她的耳朵恢复听觉了!

    重黎立刻大声呼救:“青珥!你能看见我吗?我在这里!”

    青珥却对她说:“哥哥来了。”

    重黎大喊:“不要他,不要他,你来救我!”

    青珥没有回她的话,声音像是和身边的人说话:“昨夜都好。”

    接着重黎听到了玄冥对青珥说话的声音:“你去休息。”

    重黎着急,玄冥那回除了责怪她乱闯九泉就是和她打架,他来有什么用,他还把青珥支走,那她找谁救自己:“别走啊青珥,别走啊,他不会带我出去的!”

    可是青珥好像怎么也听不见她说话,她怎么挽留都没用,再一会儿之后,她不再听得到青珥的声音了。

    重黎气得大骂玄冥,玄冥也没回应她。

    重黎明白了,他们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也不想理玄冥,于是抱着胸气呼呼躺回地上。

    过了一会儿,玄冥说:“今日不要再血崩了。”

    重黎闭着眼脱口而出:“要你管。”

    玄冥继续说:“手再这样伤下去还怎么弯弓射箭。”

    重黎回:“你别得意,我只是现在没了神力,等我恢复神力立刻能把自己治好,就算我治不好还有我师父。”

    玄冥说:“缰绳也无法握了。”

    重黎烦躁:“你别说话了!我不爱听。”

    玄冥果真没再说话,重黎继续躺着,但很快她又开始觉得无聊,又改变主意希望他能多说几句话。

    但玄冥就是久久不说话,重黎想,这个人果真很讨厌,哪哪都和她作对。

    又躺了一会儿,重黎感觉身上比刚醒的时候痛感轻许多,她爬起来想摸摸看自己昨日刻的路线,看是否能在哪里多刻一些出来。

    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又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试图寻找有无新长好的指甲,让她惊讶的是,她的两只手都完全愈合了。

    她在这里伤愈的速度果真惊人地快!

    但好得那么快实在是不合常理,她随即又多想了几层,玄冥刚刚说她手伤了,这过了没多久怎么就好了?是不是他在帮她治疗?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因为她是被神水蚀伤,他的力量是最能救她的。

    但重黎眼下最需要的是恢复光明,手和身体的伤都是其次,她大声喊道:“眼睛!帮我治一下眼睛!”

    玄冥没有回应。

    重黎又多喊了几遍,依然没用,她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天捅穿。

    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因为玄冥似乎能看到她哪里伤得严重。

    她四周摸索了一圈,小心翼翼挪到银泉畔,用双手捧起一捧水,然后睁开眼睛,猛地将水扑进眼,这无异于拿尖刀直往眼中刺,她立时痛苦哀嚎着捂住眼睛在地上打滚。

    在自己痛苦的尖叫声中,她果然又听见玄冥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带几分不知所措的急喘:“重黎,重黎!”

    他叫了两声之后,重黎很快听见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是师父的声音!

    岐伯在问:“怎么了。”

    玄冥声音比刚刚更冷静些:“重黎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岐伯的声音这时靠近了,近在重黎身边:“不对,每次寒伤反扑都是全身同时结冰凌,这一回只有眼和手。”

    岐伯很快指导玄冥道:“先为她治眼睛。”

    师父果真能懂她,重黎掩面大哭:“师父!”

    她边委屈哭着边感觉到眼睛痛感急剧缓解,真的是玄冥在为她治疗。

    重黎叫着:“啊对就是这里,继续!”

    岐伯说:“她的神识在苏醒。”

    三刻之后,重黎重见曙光,她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但她没被高兴冲昏头脑,而是立刻去看地上她刻的地图。

    其实不必看,回忆了千百遍,她脑中的地图远比地上的清晰深刻,但她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还是把地上的路线仔细记了许多遍。

    记忆完毕,她果断循着路线向外走。

    九泉各处没有什么大的不同,最显著的记忆点是各处泉水的轮廓,但分辨这比背诵天礼还难,对于重黎来说,她最深刻的记忆点是勋尧,因为那段路是他带着自己走出去的。

    她想象着勋尧带着自己,第一段路走得还算顺利,但很快她遇见了第一个记不清怎么走的岔路口。

    正当她踌躇怎么走,勋尧的声音出现了,他问道:“绯绯今日如何?”

    玄冥的声音答他:“比前几日都好,尊上说她的神识在苏醒。

    隔了一小会儿,玄冥又说:“但她总在渐渐好转时骤然转危。”

    勋尧话音笃定:“最艰难的时刻她都挺过来了,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被认可和信任的感觉真好,重黎开心笑了两声,在前方岔路口里随意选了一条路朝前走,但只走到半路她又返回,因为她发觉这不是记忆中的路,她选了第二条路,这次走出更远才发现不对,又再折回,第三条、第四条…一直到第六条,她才找到和记忆中一样的路。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日,重黎有些累了,她在第六条路快尽头处撑到体力难支,走得很慢,但她不想停下。

    青珥的声音重新出现,这让重黎开始感到安心,她终于肯停下来,在青珥的陪伴中睡了一觉。

    第六日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立刻重新爬起来向前走,但平直的路很快走到尽头,前方,又是一个岔路口。

    站在岔路之前,她再次听见青珥的声音对玄冥说:“昨夜安然。”

    这一日,重黎和前一日一样,在岔路的每一条线上一条条尝试,等她找到正确的路并走完,又过去一天一夜。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每一日漫长的跋涉和反复的试错过后,新的一日醒来又会面临崭新的岔路口,仿佛没有尽头。

    错误的选择总比正确的选择多,在找到正确的路之前,总要面临屡次三番的失败,这些错误的路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耐心和希望。

    好在道路虽错综复杂,她不用担心自己搞混哪条是走过的、哪条是没走过的,因为她浑身是血,鲜血为她标记出每一条走过的路,每一条都是淋漓血路。

    没有重蹈覆辙的风险,一切只是对意志的考验。

    这几日里,每往后一日,岔路就越复杂,找到正确道路所需付出的求索就越多,对她意志的叩问就越沉重。

    冲过第九日的黑夜,这一夜她精疲力尽,而第十日的来临又伴随一个前所未有之复杂的岔路口,比之前的任何一日都复杂。

    到底哪里是尽头,重黎不怕路远艰难,却不得不怕漫无尽头的艰难,到底跨过这个路口就能看到出口,还是前方尚有不计其数个更复杂的路口?到底她付出的坚持是在正确的道路上,还是一切只是一个没有出口毫无意义的无尽循环?

    没有人给她答案。

    她坐在第十日的岔路口之前,没有抬腿向前走。

    前方每一条路都很通畅,不是绝路,但它比阻塞的路更百倍让人身感走投无路。

    还有什么比无援的失败、无边的跋涉、无尽的循环更能让人崩溃绝望?

    重黎望向四周,这里到处是神泉,只要她纵身跃下,一切痛苦就都结束。

    她来到身后一座泉水畔,缓缓向前倾身,冰蓝深邃的泉水倒映出她的面貌和身体,她平静望着水中另一个自己。

    这些时日,无论她怎么呼喊,外面的人都听不见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无人可与之对话,但这一刻她发现,只要她想,只要她来到水边,这里总会有一个人能听见她——水中的另一个重黎。

    她看着水中的重黎,水中的重黎也看着她,她对她说:“我坚持不下去了。”

    水中的重黎面貌模糊,她没得到答案,于是她将身子倾得更低,试图离水中的重黎更近。

    触水前一刻,她突然能看清水中的重黎了,也是这一刻她发现了她们的不同:

    水中的重黎满身血痕,脸庞、脖子、手臂,所有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处完好,到处都在破裂和流血,但唯独她的眼睛,像一块尖刀刺不破的宝石,在满身破碎与鲜血之中坚毅地不肯滴下一颗泪。

    她直起身子,抚摸现在自己的脸庞、脖子、手臂,所有血痕都已愈合,没有一处伤口,没有地方在滴血了,却唯独眼睛在完整的躯体上独自懦弱滴着眼泪。

    她看清了,水中的重黎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十日前刚苏醒过来的她,是每次落水后都顽强爬上岸的她,她走过了十日的反复落水、重伤、失明、挣扎才走到这里,愈合了所有伤口,却在面对一个比一开始更懦弱的自己。

    她叩问自己:你再艰难,会比她更艰难吗?她肢体破碎、双目失明、满身伤痛,而你肢体完好、双眼明亮、头脑清醒,她的处境比你更看不到希望,她都没有放弃,你却要放弃了吗?

    她抬起头回看自己脚下一路从最初起点跋涉而来的鲜血滴就之路,这路向她发出更沉重的叩问:如果你放弃了,她流下那满身血走来的这条漫漫血路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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