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为来者让出了一条道来。
穿着一身厚厚红袄,外面又披了一层银边红斗篷,把自己裹得像一颗球似的巧巧走了过来。她瞪着赵县令,高高扬起了下巴,做出高傲的姿态。但由于她年纪有些小,这副模样反而不惹人生厌,却显出几分俏皮趣味来。
而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袍便服中年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温和地拍了拍巧巧的脑袋。
林识月站在店里,也清楚地看见寸碧便跟在最后。林识月和寸碧对上了视线,寸碧对她眨了眨眼,行了个礼。
林识月失笑,摇了摇头。
但无论是巧巧的俏皮可爱,还是寸碧与林识月的暗中交流,都没有让赵县令此时的表情舒缓下来。
他自从看见巧巧的那一刻起,整颗心便紧紧崩了起来。
接着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中年人后,他那张脸仿佛又衰老了几分。
事情糟糕了。他想。
巧巧像一只发怒的小老虎,自从问出那一句话后,整个人便这样扬着头一直盯着赵县令:“说话呀!你是哑巴吗?”
赵县令讪讪一笑,有些讨好地看着巧巧和那个中年人,眼中混合着尴尬与恐惧的神色:“见过司马大人,许姑娘。”
那个中年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继续温和地拍着巧巧的脑袋。众人这才知道,这个一身青袍的中年人,便是洪州的二把手,洪州的司马大人,黄盛。也是洪洲城首富许家夫人的兄长,面前这位小姑娘的舅父。
黄盛不说话,不代表巧巧不讲话。她瞪大了眼睛,先是扭头狠狠剜了一眼周叔,随后才看着赵县令:“我和舅父大老远便听见了,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林姐姐,还说她不守律法——我看你们才是目无法纪,仗势欺人之徒!”她犹如连珠炮一般一口气骂了出来。
赵县令被一个小姑娘骂的面红耳赤,却一句别的话都不敢说,脸上几乎都要冒汗了。
而一旁的周叔和地上趴着的何平自从知道了面前两人的身份后,便如鹌鹑一般缩在一旁,一句旁的话的不敢多讲,生怕引起黄盛和巧巧的注意力。
周叔简直觉得这个林识月是不是有诅咒,次次都能化险为夷。他简直纳了闷了——他调查过林识月的背景,她不过就是一个初来洪洲城的小姑娘,并无丝毫背景人脉,怎么偏偏就次次都能认识些各路大人物。
先是全城有名的大学问家李修清,现在又是许家之女和洪州司马。
邪门了。
林识月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与周叔对上视线后,她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看着这个笑容,周叔心中一寒。
“你说,你这次又没有完成任务,景筠会是什么心情呢?”林识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叔一人才能够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听出她话中意思后,周叔一瞬间脸白了。
看见周叔的表情,林识月这才满意地站直了,转而将目光看向黄盛和巧巧的方向。他们两人的到来的确让她有些意外,虽说刚刚的情形她也能处理,但有了他们,接下来的事情便会变得更加容易些。
直到等巧巧发泄完后,黄盛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方才的事情,我也大概听明白了。那姑娘啊,说的也没错,既然房主还未受罚,那自然这房子也得租给她,你说是吗?”
赵县令忙不迭谄媚地点了点头:“是,是,大人说的是。我这就把那姓何的押回衙门。”
黄盛宽容一笑:“别急,别急,既然我来了,便把这个事情弄个明白,也好让你轻松些,对吧。”
赵县令抖了一抖,却不敢说出一句反对的意思。
黄盛笑呵呵地对林识月招了招手:“小姑娘,过来吧。你方才说,你与这房主签了契,那契可否与我一观?”
林识月缓步上前对他行了一礼,听到话后点了点头,示意寸碧去拿来契约,等到她回来后,林识月便将内里的东西递给了黄盛。
黄盛展开薄纸,看了看:“不错,果真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按了手印呢。”
他将目光投向何平:“你是当真不愿意租吗?若不愿意,老夫便亲自替你解了这一桩契,如何?”
何平从地上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大人,大人是何意?那,那我还需被打板子吗?”
黄盛和善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年轻人,我做事向来仁慈,自是不用了的。”
他将那一张薄纸叠好,收在自己袖中,竟也不再去管他,再次转头看向了赵县令。
看见他的动作,林识月也没有多大反应,只瞥了一眼地上何平狂喜的表情,心里冷冷一笑。
政治官场之人,哪来仁慈的。
而正如林识月所想,接下来黄盛的所作所为,便彻彻底底与仁慈一词毫无关联了。
“赵县令,你带了这么些官兵,在平头百姓处,是想做些什么啊?”
赵县令虽说猜到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但也被弄糊涂了:“司马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是刚刚都明白了吗?”
林识月突然明白了黄盛的打算,一时也失笑摇了摇头。
黄盛笑起来:“你看啊,现在林姑娘和那年轻人从未定契,那那个年轻人说什么不愿意租也便不存在了,对吧。那你无缘无故到此处闹事,岂不是仗势欺人?”
赵县令勉强挤出一丝笑,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大人,您这是何意?这望月书铺本就是这丫头开的,这......这房子又是何平的,自然是......”
黄盛失望地摇了摇头:“瞧瞧,糊涂了不是,那小姑娘替何平看铺子而已,又犯了什么事呢?”
何平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林识月瞥他一眼,弯了弯唇:“你想被打板子吗?”
何平抖了抖,陡然间明白了什么,有些畏惧地看了林识月和黄盛一眼,安静地缩了回去。
黄盛继续叹了口气:“你干了这么些年,犯糊涂也是正常的,也该换换地方了,我看岭南道陆州刺史说啊,他那有个县缺个主簿,你不妨过去休息一段时间。”
岭南道,陆州。
赵县令抖了抖嘴唇,脸色白的不可思议。
那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之地,那里的人未曾开化,茹毛饮血,又有瘴气,到了那边的人大多都活不太长。
别说是休息,能活着就是件幸运的事了。
“大人......”
黄盛摇了摇头,惋惜地看着赵县令:“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几日后便给你调令。”
赵县令面色惨白,却也不敢对黄盛说些什么,只好将愤恨的眼神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周叔身上。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黄盛也注意到了赵县令的眼神,他顺势看向周叔,慢慢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来。
“您便是周老板吧。”
周叔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唉,你怎么也与赵县令一起犯糊涂呢?这样吧,晚些时候我差人送份契书来,你把你的铺子给了那小姑娘,也算是补偿了,这样可好?”
林识月眼神一亮。
周叔僵硬地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些的笑来:“大人,是不是有些过了。”
巧巧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们欺负林姐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过了!”
周叔僵着一张脸:“大人,你这般仗势欺人,与我们又有何差别?”
黄盛和蔼可亲地笑着,笑声中颇有些无奈:“你若是硬要这么想,那也没错。但你不觉着这样更有趣些吗?”
“你看啊,你们仗着赵县令的权势欺负林姑娘,我便仗着我的权势来欺负你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公平呢?”
他温和地笑着,但周叔却莫名从他的笑中感受到了一种阴冷。
笑面虎。
“行了,一场闹剧也该结束了,晚些时候我会差人来找你的,先休息吧。”黄盛笑呵呵地看着周叔,自己则向前几步,走到何平身旁,“年轻人,起来说话,进店里,我们聊聊吧。”
官兵驱散了一旁看热闹的人群,而周叔与赵县令灰溜溜地站在一旁,被几位官兵强硬而不失客气赶开了。
赵县令面色灰白,还沉浸在自己将要前往岭南道的命运之中。
他扭头看向周叔,冷冷哼了一声:“你干的好事!”
周叔面色也不甚好看:“我怎想到那女孩能搭上司马大人的这条线!况且赵县令,您收了我家公子那么大一份礼,现下却没做到应承好的事情,恐怕是您得先担忧届时如何向公子答复吧。”
说着他便想起了景筠手腕上的那条彩色转珠,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仅仅是赵县令,恐怕这一回,他自己也逃不过。
顺着周叔的话,赵县令也想起了那个面容妖异的异域少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心中暗叹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便离开。
或许,去岭南道的调令,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周叔看着他离开的脚步,也不阻拦,只站在原地冷哼一声——他知道赵县令的算盘,也清楚他这么做的后果。
可惜,没有人能逃开景筠的蛊。
没有人。
他转头看着面前的望月书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回,是他输了,景筠也输了。
这个女孩,不容小觑。
*
黄盛和巧巧进了望月书铺,林识月示意寸碧给两人倒茶,刚进门,巧巧便扑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林识月的腰。
“林姐姐!他们太过分了!幸好今天舅父正好来我家做客,不然指不定他们要如何欺负你!”
林识月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倒不一定,我看若是我们没来,林姑娘自己也能处理好吧。”黄盛笑着意有所指地看向一旁灰溜溜站着的何平。
林识月抬眼看着黄盛,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司马大人客气了。”
“行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了,能不清楚你的打算吗,来,那个何平是吧,过来。”黄盛笑笑,对着何平招了招手,“看看林姑娘想让你做些什么。”
林识月扬了扬眉。
果真是只老狐狸。
她也没和他客气,示意何平坐下后,她便开口:“何公子您看,今天这一遭的确给我搞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想......何公子干脆将此处直接卖给我吧,这样我们以后也少了些麻烦,不是吗?”她弯弯眉,抬起下巴点了点一旁的黄盛。
黄盛失笑,摇了摇头。
何平胆子本就很小,被林识月这么隐晦地一吓,险些吓破了胆子,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下来。林识月便很快拟定了契,两人签字按手印后,这桩买卖便算是定下来了。
“明日我便差寸碧去你住处拿房契,何公子,这一回有了司马大人的见证,想必您不会明日便毁约吧。”她开玩笑地说。
何平吓得忙摇起了头:“不敢.......不敢,你放心。”
看着何平的样子,林识月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也就没有继续吓下去,让他带上他的一份契便让他离开了。
此时她才真正能好好和巧巧叙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