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鬓丝

    夏之秋猛然回头——她看见那一叠一叠的人潮之后,那个正在施粥的女子,粗缯大布,头巾束发。热粥的水汽扑落在女子脸上,寒意森森的冬日里,她不知疲累,一碗一碗地盛着粥,再一碗一碗递出去,额头已然沁了一层薄汗。

    是灯青。

    夏之秋的眼里蓄满了泪,她甚至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缓步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以期可以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是她,是她。熟悉入骨的人,原来只需要凭借一抹眉目,便可以将她于人海之中一眼认出。

    “姑娘仁心……”

    眼泪在地上砸成了一朵柔弱的花,夏之秋在重重人潮前停驻下脚步,熟悉的身影即在眼前,她的言语哽咽而破碎。

    “山高路远,风尘仆仆……我跋涉已久,途径宝地,可否舍我半碗清粥……”

    闻声,正低头盛粥的灯青心忽然一颤——那熟悉的声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抬起头,目光里氤氲着震惊,微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见到夏之秋的那一刻眼圈立时红了起来。她笑着,哭着,向故人迎面奔来,在这个深寒冷寂的季节,带着无尽的相思与怀念。

    夏之秋张开怀抱,与她紧紧相拥在一起。从灯青半大时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起,她们从未分别过这么久。她曾以为她永远离开了自己,以为从此阴阳两隔再不可见。功德累世,上苍慈悲,救了灯青,也救下了自己。

    深陷泥沼的人,甘于沉沦的人,有了可以呼吸的理由。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夏之秋抽泣着,紧紧抱着灯青不肯松手,她太害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梦醒之后,一切又会重新回到她害怕的样子。

    灯青或许也有话想要同她说,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夏之秋听不出来,也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日那支锐利的簪子扎破了她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能够保下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不必说话了,免得伤口裂开。”灯青的颈间缠着白麻布,夏之秋握紧她的手,“你写下来,不急,我哪儿也不去,我陪着你。”

    灯青擦去眼泪点点头,她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以地为纸,以枯枝作笔,一笔一划地将近日来的经历告知于夏之秋。

    原来,那日白道一击看似凶险,却因为伤口偏差而存了一线生机。灯青失血过甚,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农户家,伤口被悉心医治过,只是永远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是白道救了她。

    他静立于棺材旁,犹如索命的厉鬼,却又是救命的神灵。虽然他仍然什么也不记得,面色依旧冷淡如冰,却没有听从楚藏斩草除根的命令。

    他记得,夏之秋曾说过,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不止一次。

    朋友——这于记忆匮乏的白道来说,是个无比贫乏的词。他从没拥有过朋友,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

    他拥有过的东西,唯有使命和杀戮。

    但他愿意相信夏之秋没有骗他,当看到棺椁中那个陌生女子的面容时,胸膛里涌现出一股隐隐约约的异样感,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心口发麻,沉默地疼着。

    他不由地将手覆在胸口,那里与旁人都不一样,平静,冷漠,从未有过炽热的律动。

    没有心的人,为什么会有心疼的感觉?

    那是白道第一次违背楚藏的命令,在下葬时,他调换了棺椁,救下了尚有一丝气息的灯青。

    离别时,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救她,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灯青看得出,他的眉目和声音是留存苦楚的。

    白道让她不要再回国师府,再入故地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救得了第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若贸然前去,遭殃的除了她,也会给夏之秋带去不幸。

    灯青沉默了,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夏之秋的安危却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伤好大半之后,她无处可去,在重回夏府的时候,偶然间寻到了夏之秋从前说留给她的东西。

    那是小姐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开始替她攒下的嫁妆,灯青认得那些东西,都是从前心里喜欢却没舍得买的,小姐一样一样全部替她存下了。

    那一日,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夏府哭了很久。

    后来,灯青在东乐街住了下来,变卖了夏之秋留给她的嫁妆,像小姐从前那样给贫苦人施粥,为她积德祈福。得闲时会回到昔日住过的夏府,扫扫落叶,随处一坐便是一整天。

    后来听闻国师府突逢大变,她也曾偷偷去看过一次,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还是去了。可是所有人都说夏之秋死了,再也没有了,她不相信,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姐的踪影,回来的路上又忍不住嚎啕大哭。

    哑了的人,悲伤时总是更令人心碎。

    听完一切,夏之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评价白道才算贴切,她曾发自内心地恨着他,如今却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心生感念。因为他,自己成了孑孓而行的孤家寡人,可同样也正由于他,自己才免于独身一人的悲戚。

    沉思的时候,灯青指了指她——夏之秋明白,灯青想知道她的近况。

    是啊,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再见时却已面目全非,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只有自己才知晓的事,灯青如此,夏之秋亦如此。

    她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不曾想转瞬之间,天色忽然大变——

    原本晴好大亮的碧霄霎时间暗沉下来,浓重的黑雾遮天蔽日,迅速蚕食着尚且光明的另一半天,日光被掩盖于黑暗之后,巨大的黑影如梦魇般一点点侵蚀着偌大的人间,宛若凶兽的巨口,誓要将整个天地撕烂嚼碎!

    无数百姓惊得翘首仰望,一个个指着那风云突变的天却说不出话来,最后所有的恐惧凝聚为声声惨叫,屁滚尿流地爬回家中,紧闭大门再也不敢看。

    夏之秋很快站了起来,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浓重的墨浪翻涌着,卷起死亡的风暴。那万顷天幕之上,一个浑身黑气缭绕的女子红衣艳艳,身影如利剑般鲜明地插入目光中,叫人不可忽视。墨色的巨浪紧紧跟随于她的身后,所至之处血腥浓重,犹如魔鬼的甲衣,而她——正是从深渊炼狱中爬出来的魔头!

    夏之秋的掌心不自觉凝聚起内力,庞大的法印自她身后涨起,比墨更黑,比夜更深,脚下涌起的劲风扬起她的发丝,此时此刻,她是唯一可以守护这里的人——

    结印最后一势落定,她紧紧盯着那个红衣女子,将法印和灵力尽数推了出去。满地残屑被席卷而起,那内力氤氲的巨大玄色法印就这样乘着风,带着无尽敌意径直仰袭而去。

    千丈穹顶之上,巫溪冷冷地侧过脸来,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攻击离她愈来愈近。只是转过头的那一瞬,透过那道诡谲的法印,她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脸。

    彼时,夏之秋的目光也穿越镂空的法印,望见了那个红衣墨发的恶魔。

    一天一地,两人的目光在这短短一瞬陡然交接——

    那一刻,光阴似乎悄然停息,万物没了声音,落入耳畔的,唯有自己浓重的呼吸声。两双眸子遥隔千百丈,在目光纠集的那一刻忽然有了微弱的异变,巫溪甚至忘记了阻挡,直直地看着地上正仰视着她的陌生女子,一种虚幻的熟悉感侵袭了她的全身。法印离她愈来愈近,可她似乎全然看不见,下一瞬,法印径直穿透她的身体。

    旷世的相逢,终以巫溪受伤而告落。

    那法力霸道,生生扯断了她几寸经脉,挤压着胸腔喷出一口血来。她跌落下来,紧随其后的黑雾接住了她,如宽厚的手掌将她稳稳托起。

    出关首日,听闻万事巨变——悲台冯落寒阳奉阴违早已归入相思门,老皇帝一命呜呼,却凭空冒出了个继人,而为她筹谋帝位的楚藏也在数日前莫名暴毙。巫溪怒火中烧,恰逢出关,功法大增,便就此出了忘川谷,誓要撕碎悲台与相思门,以鲜血倒灌人间。她再也等不了光明正大夺来的至尊之位,她要暴力攫取,降一场腥风血雨,将人间变为炼狱!她要直截了当地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她要世间所有人向她俯首称臣!

    然而,一个古怪的女子,一场莫名其妙的相见却悄然摧毁了一切。巫溪不知道那个灵力深厚的女子是谁,那种感觉却陌生而又熟悉,甚至毫无防备地让自己受了伤。

    出师不利,当从长计议。巫溪冷冷地看了夏之秋最后一眼,深知今日之事中道崩殂,没有再继续的必要,时日还长,她魔功大成,等得起。

    她收回目光,一拂袖,身影顿时消失在云端,不留半分。那些来势汹汹的黑雾也慢慢散化,风一吹便不见了踪迹,看不见摸不着,连同那些死亡的腥气一同消失不见。天空很快又再次澄明起来,一切风平浪静,暖阳依旧。

    梦醒时分,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夏之秋呆呆愣在原地,她仰视着天空,声音似乎比风更轻——

    “灯青……”她的眼睫微微颤抖着,“我好像……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复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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