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谢潼是一名寄生虫研究员。肖嘉勇和她早在小学时就认识了,虽然不熟,但互相也是知道的。后来初高中一直都是同校不同班,直到大学居然还是同校,这缘分看着委实不浅。刚开始,他们只是在放假的时候结伴回城。一来二去,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男女朋友。

    双双工作了以后,谢潼将大量时间都贡献给了实验室。她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这份工作,常常在摆满内脏和培养皿的桌上长时间伏案工作也不觉得累。无论是动物解剖、制作标本等日常标准化的繁琐流程,还是在新物种或者寄生虫引发的传染性疾病上有突破,都能让谢潼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谢潼对工作的热爱,令肖嘉勇感到不解。每每谢潼在休息日选择放弃两人约会而选择主动加班时,肖嘉勇都觉得很郁闷。他也因为这些事情和谢潼吵过架。他依然记得吵得最凶的那次,他将谢潼的研究对象称为“那些恶心的虫子”时,谢潼眼神突然就冷了下来。

    顿了一下,她说到:“你不能将所有超过你理解能力、把握能力的事物视为虚构、荒诞不经或者令人厌恶的存在。”

    他知道她指的并不是他不理解她的工作内容,而是指的他无法理解她对工作的热情。谢潼这种一语道破毫不留情面的态度令肖嘉勇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恨意。

    导致两人最终分手的原因,是谢潼的一个决定。国家寄生虫研究院给C城的实验室分配了一个去蒙古国参加野外实地研究项目的名额。谢潼在深度了解了该项目之后,便决定报名参加了。在她看来,野外艰难的生活条件和研究条件不值一提。然而,直到她想起要将这件事告诉肖嘉勇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份情感在她心里的的确确是没有太大分量的。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悲哀,一种对自己爱情观的悲哀。

    谢潼曾经对爱情也是有过幻想的。在她尚年轻些的时候,的确有过那么一个让她生出念头,想要不顾一切、轰轰烈烈爱一场的人。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方并不喜欢她。

    后来,谢潼发现,在爱情里相互看得上的人,彼此都有太多的包袱、太多计较,并且彼此也都对此心知肚明。维持一段恋爱关系,于是变得和爱情本身没太大关系,而变成了一种相互的衡量。两个人分别站在天平的两边,对着优点缺点房车钞票样貌性格等等加加减减,一通算计下来,如果还能勉强保持平衡,两人也能相安无事,那就开始谈婚论嫁、成家生娃。

    很多人从恋爱走向结婚的过程,甚至都说不清到底是相互喜欢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沉没成本。如果也并非非对方不可,而只是因为前期的各种投入导致自己不愿意放手呢?白白浪费掉那么多的时间、金钱、情绪,或者还有一点点情感,不也可惜嚒?情感不可量化、不知深浅,可是投入的钱却是能算清楚的。一笔一笔,对于一些铁公鸡来说,如果打了水漂的话,可真就是要老命了。不是舍不得对方,是舍不得自己,舍不得自己的投入。殊不知不愿放弃沉没成本可能导致的最终结果,往往是比一地鸡毛还令人恶心、令人沮丧的火坑。

    谢潼也向往甜美的爱情,甚至也相信真爱的存在。可是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找到真爱,这种概率太小了。倒是这常见得要命的衡量和妥协使得她早早放弃了对爱情的幻想。

    那天,谢潼向肖嘉勇摊了牌。

    在谢潼告诉肖嘉勇她递交的申请表已经获得同意之后,肖嘉勇不无讽刺地说:“所以呢?这是找我要一句迟来的祝贺吗?”

    谢潼心里似是有愧,只讷讷地说了句:“对不起。”

    肖嘉勇怒火中烧:“我就想问你,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应该怎么办?异地恋也好,聚少离多也罢,你有没有想过?”

    谢潼自知理亏,只能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肖嘉勇是一个挺不错的结婚人选,可是她对婚姻生活半点兴趣也无。她知道,如果和肖嘉勇继续走下去,那大概率是会走向结婚,过上死水一般的婚姻生活。而如今,她获得了一个绝佳的工作机会,而这份工作恰巧又给她提供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逃离的借口。她知道自己非抓住这次机会不可。

    两人当场分手完之后,谢潼开车离开。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停车熄火。SUV停在路边不过二十来分钟,车里聚焦的热浪似乎就已经漫延到脖子了,并发誓要继续上涨,直至淹没车里的人。可是焦灼的空气并未惊动她分毫。由于处于饥饿状态,她并不感到热。相反,热浪包裹住皮肤的感觉很好,呼吸的每一口热空气都会让肺叶感到温暖。

    决定离开从来就不是一瞬间的事。

    突然之间,暴雨似乎就要下起来了。她看着阵雨前稀疏而巨大的雨点在前窗上绽放出大大小小的图案,如同月球上的陨石坑,心里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安慰。

    有些决定,往往只是看起来可怕而已。尤其是当你处于谷底的时候,要么将自己的生活和成一团稀泥,不要去想、不痛不痒;要么就要往前迈一步,接受未知、来去自由。也许有人会说,迈出那一步,你就没有退路了。其实,所谓的退路,往往就是最糟糕的那一条路。而真到自己迈出了那一步之后,事情往往反而会豁然开朗;若没有,那就多走几步。

    她已经置身谷底很久了,可惜他并没有察觉。或者,即便他察觉了,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并不是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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