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番外1

    深夜、禁宫,明月高悬。

    寝殿内,年老的帝王被软垫簇拥着,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史书。历代帝王登基后第一件事,都是为前朝修史,为上一位帝王的生平功绩盖章定论。如今帝王手中拿着《世祖本纪》,书边已经翻得起毛,书中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

    帝王有些老年发福,依稀可见年轻时姿容秀美,可是,她老啦。九十九只落地大铜灯柱照亮了帝王读书的地方,营造出一片小小的安宁之地。

    帝王仿佛感受到什么,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见,侧头去看灯盏,火光只是规律地跳动,并无异常。

    帝王又重新埋头,继续看书,桌上还摆着一册明黄色封面的书籍,名为——《皇祖圣训》。

    胜金知道自己在梦中,因为他看见身旁飘着的杨笑雪是灰白色、半透明的。两人现在的形象犹如哈利波特故事里的摄魂怪,飘飘荡荡,没有实体。

    胜金问:“这是我们的哪个儿孙?”

    “应该是弃疾,大胖的长女。”杨笑雪此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把胜金去世之后的事情一一讲明:“你去后三年,乘空谋逆,我杀了她,趁机清洗朝中反对之声,迁都开封,远离先前势力,尔后正式登基称帝,掌管天下二十年。”

    “疆土拓展到哪里?百官可有建树?百姓可还安乐?”胜金对女主登基的事情毫无意外,那是他活着就开始布局的事情。

    “和契丹打了一场,收回了燕云十六州,当年石敬瑭把这地方割给契丹的时候,你在家骂了三天,我岂能不收回来安你的心。边关安稳、百姓富足,普通人也能拿肉饼当主食。吃饱穿暖之后,百姓有心思享乐,民间舞乐盛行,文人兴起了作词的爱好,文教因此兴盛。在历朝历代之中,大黎的文采可谓熠熠生辉。有很多出名的词人,他们的词因教坊传唱而出名,到后世却反过来,这些教坊歌姬、舞姬,因词作青史留名。”杨笑雪讲起当年,笑道:“与宋朝井水边皆有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就好。”胜金点头,“弃疾也这么老了啊!”

    第一眼见的时候,胜金甚至没有认出来皇位上坐着的是个女人,人年老之后,但从身形上看,性别会模糊。又或许,坐在皇位上的人,性别本身就是模糊的。

    “她是极好的继任者,懂我们的想法,愿意延续我们的政策。有她在,我才不担心自己的谥文明褒暗贬,死都不安生。”杨笑雪轻嗤一句,作为一个女皇帝,她太清楚继承人的重要,若是后继之君是男人,她怕只能做回皇后,如同则天女帝一般。

    但是,杨笑雪不愿意,她参政三十年,登基二十年,起皇陵、上尊号,她丛生到死,一切都是帝王规格,都是她应得的。

    李弃疾很好,两代女帝执政,后继之君不可能推翻这段历史,尝到甜头的女人,不会愿意再缩回后宅了。

    胜金想安慰杨笑雪,手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哦,忘了,他们现在是做梦,没有实体。

    两人对视的时候,下方宫殿中突然出现了嘈杂声。这不应该,禁宫、禁宫,一切不合礼仪的行为都是禁止的。

    殿外一阵喧哗声之后,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胜金和杨笑雪对视一眼,逼宫!

    皇帝却淡定从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平静道:“老二,是你啊,来,把这边的灯也点上。”

    来逼宫的皇子显然也被帝王的淡定惊到了,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坐榻旁边一盏落地九十九只大铜灯柱亮着,暗想自己已经控制皇城,也作从容姿态,把旁边对称的另一盏落地大铜灯柱点亮。

    “母皇,儿臣特来向您请罪。”青年皇子单膝跪地,抱拳,却不肯低头,眼光直射坐榻上的皇帝。

    “哦?你杀了你的兄弟姐妹?”

    “儿臣岂敢,长姐和弟弟妹妹们性命无忧。”青年皇子答得毫不迟疑。

    “那就好,起来吧。”皇帝慢慢从一堆软绵绵的靠枕中直起身子,“咱们家没有杀血脉的传统,再不济,圈起来,保她一辈子平安就行了。”

    皇帝这样说,对自己是有利的,可二皇子却有些不服气,不知是为谁抱不平。

    “母皇如此从容,看来对长姐的关爱也没有想象中深。以往,又为何把长姐当做无名储君,逼得我……逼得我……”二皇子说不下去了。

    “逼得你谋反?”皇帝轻笑一声:“你呀,还是太年轻。皇位,能者居之,我是女人,希望自己的继任者也是女人,这很正常。就像历代皇帝,只把皇子当成继承人,从没把皇女看在眼里。即便是大唐的公主,又何曾出过太女呢?不过,咱们李家开明,没本事不硬扶上马,你大姐不行,我愿意看到你,不是非要挑胸前有二两肉的。我难道还不够慈爱吗?”

    二皇子被亲娘震得说不出话来,色厉内荏道:“母皇就不怕我……弑君吗?”

    “你不要正统名分了?”皇帝反问。

    二皇子不说话了,若不是为了名正言顺四字,他何必冒险亲自入宫,他只有八百人的队伍,若今夜不能一举成事,明朝便是阶下囚。

    “过来~”皇帝招手,把儿子叫到自己身边,示意他坐下。“你要当皇帝啦,我有些话要交代给你。”

    二皇子的目光落到坐榻上的《皇祖圣训》上,皇帝的目光随着他走,轻声道:“太/祖的圣训,以后你会知道,现在先说一说我吧!”

    “你的祖父、我的父亲是太/祖皇帝的长子,从小被立为太子,深受宠信,那些宫闱传说你从小听到大,朕告诉你,不是传说,太/祖亲口说过,希望太子早早登基,他愿做太上皇,征战四方。”

    “可惜,你祖父英年早逝,几乎摘了太/祖的心肝,满朝文武为之遗憾,睿王叔、誉王叔并非帝王之才,皇位在我这一辈人中选择。更不幸的,我的母亲,你的祖母陈乘空谋逆被杀,当年,我们故东宫一系,可以说是绝无上位的可能。你说,如果是你,该怎么做呢?”

    二皇子熟知这段历史,他从周围人口中早已知道母皇的做法:“孝顺世祖、修身养性、结交百官、和睦百姓。”

    皇帝摇头:“不全对。最重要的是跟着皇帝走,我揣测对了世祖的心事,知道她最看重国策延续,所以我从不与大臣过多来往,黄巢一把火,烧掉了世家的脊梁,如今的大黎没有世家能与皇族抗衡,所以,何必拉拢那些无关大局的人,来惹真正能做主的世祖不高兴呢?”

    二皇子忍不住问:“去父留子,也是揣测世祖心意吗?”

    “真是傻孩子,你父亲只是我侍从中并不特殊的一个,有什么必要非杀他不可呢?是他当年贪心不足,妄图取我而代之,这才招来杀身之祸。”皇帝眼含深意得看着眼前的儿子,他长大,也成熟了,该有自己的思考了:“你就是他的倚仗。”

    二皇子的脊背一下子塌下来,喃喃道:“这就是母皇一直不喜欢我的原因吗?”

    “我若不喜欢你,死一个皇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皇帝嗤笑,“你呀,还是被你父族的人带歪了。儿啊,记住,皇帝是教不出来的,不要让大臣教歪了你。他们只想着规训你,让你成为他们希望的皇帝,可皇帝是什么样的,圣君是什么样的,他们都不知道。”

    二皇子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不是我一家之言,太/祖也有类似的想法。太/祖的心血智慧都在这本圣训里,世祖对此也有批注,我狗尾续貂,也写了几句话,你慢慢琢磨~”皇帝把那本《皇祖圣训》交到二皇子手中,与传国玉玺、传位圣旨相比,这才是李家皇位传承的精神象征。

    二皇子明白这一点,滑下坐榻,端正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接下了这本书。

    做完这些,母子之间,就此沉默下来,大殿之中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啵声。

    二皇子没忍住,问道:“母皇,你早料到我要逼宫,为何不阻止呢?你本也想传位于我的,不是吗?”二皇子没说的事,母亲就如此相信我吗?如果我没有成功,母亲就看着我去死吗?

    “因为,皇位是需要用鲜血和性命来铺就的。儿啊,知道吗?”皇帝苍老的手按在皇儿头上,一字一句、字字振聋发聩:“皇位是需要鲜血和性命铺就的。当年,太/祖开国,百废俱兴,奈何太子天不假年,皇子无帝王之才,只能传位给世祖。对,你没听错,太/祖生前就谋划着把皇位传给世祖。可是他不能直接给,皇位只有夺过来的,才能坐稳。”

    “我有故太子的眷顾,有造反生母的余孽,最终却能登上皇位,不单单是因为我能理解世祖,更重要的是我亲上战场拼杀,收服大理百夷、吐蕃诸部、党项诸部,把契丹赶到漠北草原,我的皇位,是踏着战场上的血脚印,一步一步走来的。”

    “如今,你也一样。你的路,也要踏着血。他们蛊惑你,想让你做高高在上的傀儡,做庙里的泥塑神像,做一个真正的皇帝,总要有人祭旗,高家,你觉得如何?”

    二皇子反手按住母亲的手,母亲已经如此苍老,可她的手却如此用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母亲的话犹如蛇信一般在耳畔嘶嘶作响。二皇子不敢想,他难道真的要用父族的血铺平他踏上皇位的路吗?

    看出二皇子的犹豫,皇帝突然卸力,无所谓撒开手:“皇位是你的,干得不好,后代子孙被叛军砍头,骂的还是你。我就不掺和啦~”

    “母皇!”二皇子简直不忍听,这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吗?谁不说大黎千秋万代,这话在外头说都要下狱,偏偏母皇毫无忌讳。

    皇帝哈哈大笑:“这不是我说的,是太/祖说的……”

    笑着笑着,皇帝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二皇子连忙去倒水,如同每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子,似乎忘了自己今晚是来逼宫的。二皇子刚把水杯端过来,皇帝嘴角流下鲜血,擦在帕子上,红得刺目。

    二皇子愣愣看着,喃呢呼唤:“母皇……”

    “今夜的你,有失水准啊。这样呆呆傻傻,可坐不稳皇位。”

    “母皇!你生病?”二皇子跪在塌前,突然明白为何自己今夜逼宫如此顺利,为何近些日子事情的推进仿佛被人推着走,是母皇,是母皇推他坐上皇位。

    “真是狼狈啊,太医还和我说不会吐血,又不是唱戏,何必有这一出,烂俗!”皇帝浑不在意把手帕仍在坐上,看着膝下眼中含泪的儿子,露出微笑:“儿啊,该你上场啦!”

新书推荐: 浅尝辄止 和幼驯染重生回警校后 穿成杨过他姐之度步天下 你好,我是大反派 遇难后被美人鱼赖上了 我靠搭配系统升官发财 赤蝴在册 心仪已久 重生之陌上花开等君来 真癫,给七个顶流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