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酒肆失去了两扇木门,半靠在门边的那盏风灯“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珉和被纪渊扶着站了起来,兴许是方才受过伤,又或者是蹲在地上太久,再起来时,珉和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只是珉和依旧倔强地扶开纪渊的手,靠在酒肆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并不是非要逞这个强,只是对面的管牧抿着一张唇,眼底红红的,这大概是做阿姐做太久了,天生不愿意叫两个弟弟看见自己孱弱的一面。

    珉和垂下了眼眸,手心却紧紧贴着身后的石墙,手指扣着石墙上的一小片缝隙,两次呼吸之后她抬眸对上了对面已经收起了笑意的纪渊,带着探究的深瞳似是能看穿人心,叫珉和不由得错开了片刻视线。

    “纪先生,今日的事情,虽然……但还是要多谢你,能来宁和酒肆……”珉和呼出一口气,她还没忘记这事情的起因在哪里。

    她重新对上了纪渊那双深瞳,“只是,濯砂书院里,珉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面的那双眼瞳似是吸入了所有光亮,如深渊一般沁着透骨的凉意,纪渊看了珉和好半晌,却忽然偏开了头,声音冷淡,“你先顾着你自个儿吧。”

    酒肆里一时静了下来,无人说话,珉和将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是看出她逞强的样子了,珉和的感受一下变得十分微妙,听多了这人嘴里没一句好听的,甚至大多都是嘲讽她的话,乍一下听见一句关心她的,反倒有些不习惯。

    珉和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纪渊,这人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像话本子里说的那种。

    纪渊忽而又转回了头,“你们先前住的地方……”这人看了她一瞬,忽而换了个话头,“你们先前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珉和盯着纪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方才他想说什么?他们先前住的地方?

    “你是想问津梁镇?”

    珉和苦笑,他们先前得罪的人要说少那也不算少,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两个小孩子守着一家酒肆,总归是会被人欺负的,只不过那些人大多是些莽汉,也就只会明面上为难为难他们罢了。

    她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半点思绪,“那些人不过都是些普通的庄稼汉罢了。”

    纪渊的声音平静,眸光仔细地打量着珉和,“那个山下来的人,自称是从津梁镇而来。”

    珉和没有意外,方才纪渊问她那句话时,她就猜到了。

    一旁的管牧神色痛恨,双眼赤红,“一定是庄家那个小子!”一双拳头越捏越紧,珉和这才发现,从管牧的手上正一点一点滑落下鲜血,这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已经落下一小滩血渍了。

    珉和一下便有些慌乱,脚下不稳,险些摔在地上,还是纪渊又托了她一把,才叫她没有真的摔倒,珉和手忙脚乱地从方才被那些人踢穿的柜台里拿出一截白布,这是他们酒肆用来封酒的麻布,还没来得及剪开,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眼前的小子还有些固执,双拳紧握,手上隐约有青筋暴起,珉和一下子便拍在了管牧的脑袋上,他那头鸡窝一般杂乱的头发一下便被拍的更乱了,还有几缕从前头垂了下来。管牧这才将神情松了下来,委屈地看着珉和,唇角紧紧抿起。

    眼看着管牧手上刺目的鲜血,珉和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有些纷乱的脑袋似乎静了下来。她踢开脚边零碎的瓷片和木片,拉着管牧盘坐在地上,掀开这小孩手上的衣袖,这才察觉管牧小臂上有一道一指长的伤口,伤口还在一点点渗着鲜血,有一部分衣服粘连在了伤口上头。

    好在时间不久,珉和以前也没少给家里两个小子处理伤口,她一点点掀开粘连的布片,细白的手指捏着管牧显得有些黝黑的手臂,随手撕下一截白布一点一点擦拭着上头染上的脏灰和渗出的鲜血。

    “庄家?是谁?”

    听见纪渊微凉的声音时,珉和一愣,随后抬眸看了一眼,却见那人的眼睛看着管牧手上那条刺目的伤口,珉和没有多想,再次低头仔细地处理伤口。

    只是管牧眼下正气着,丢出一句“是一个混蛋!”就紧抿着唇不肯开口,方才好不容易松下的神情又紧绷了起来,手上的拳头似乎隐隐又硬了起来,珉和一巴掌拍在管牧的手背上,换来小孩儿又一次委屈的眼神。

    其实珉和知道阿牧说的是谁,对于管牧指认的那人,她有些不置可否。珉晨年纪尚小时,一直是珉和带着他跑,直到珉晨进了镇上一家富户的学塾,他才有了几个同龄的伙伴,管牧便是那时候认识的,而当时同珉晨玩的好的除了管牧还有一个姓林的小孩。

    而管牧口中那个姓庄的,便是同珉晨他们几人不怎么处得来的,“那人应当是叫庄元,在津梁镇的学塾里,常常同阿牧打架。”

    珉和将手上简单包好的伤口打了个活结,眼下她手上没有药,只能去外头找个医馆重新上药。

    纪渊看向了从进来之后一直便没有说话,避到角落去的那个白衣童子,那白衣的少年触到纪渊的眼神,神色微动,几步上前,一板一眼地说道:“先生放心,我会去查清楚的。”

    珉和闻言,捏着管牧衣袖的手顿了片刻,随后将他方才被自己撕开的袖子拢好。她原先以为,纪渊问起此事,顶多只是想从他们这处问出他们几人的过节。

    这位纪先生随手丢给那白衣童子一件东西,速度太快珉和没有看清,那少年拿到了东西便垂下了手,素白的衣袖垂下,遮挡了珉和的视线。

    外头的日光不知何时挂到了门前酒肆的帷布之上,刺目的光线透过帷布的缝隙,在空缺了大门的酒肆门内凝成了一条光线,少年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脚下转了道弯踩过那道日光便往外头走去。

    珉和的袖子一紧,才察觉原本盘坐在地上的管牧不知何时扶着墙面站了起来,“我也要去。”

    管牧的神色执拗,少年乌黑的眼珠盯着前头那刺目的白光,珉和似乎又记起了那年这小孩儿顶着一身的伤回来,神情异常地执着,眼睛微亮,却是同她说:“姓庄那小子不过就是比他大一岁,否则他一定能把那小子按在地上揍。”

    珉和神色恍然,却没有阻止管牧,只拍了拍管牧才包好的那只手,“你要去也可以,到了那里,记得叫镇上的秦先生重新替你上药。”珉和眯了眯眼,“若是叫我知道你没去……”

    管牧的神色陡然清明了起来,“和姐,我会去的。”

    一直到两个小孩儿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珉和跪坐在地面上的身子松了下来,身前突然多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的纹路看着比她这样一个姑娘家看上去都要细腻,只手指骨节的地方添了几层薄茧。

    珉和顺着这只手抬头看了过去——并不是她不想起来,只是眼下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

    那人见珉和没有反应,便将自个儿的手收了回来,掀起衣袍十分自在地坐到了珉和的对面,酒肆那片乱糟糟的地面上。

    纪渊一手撑着头,抬眸看她:“你想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珉和拿一双眼睛瞪着他,只是想起方才这人其实也算是好心想拉她起来的情面上,珉和收回了目光,双手暗暗撑地,不知道该回答纪渊什么,只能压下嘴角,咬了咬下唇,小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透出一丝潮红,“再等会儿。”

    眼下她不仅后背传来阵阵疼痛,双脚还有些麻了,如果不是这两个原因,她一早便顺着这位纪先生的手起来了。

    “想去书院吗?”对面盘坐在地上的人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自个儿的袖子,随后抬眼看着她,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珉和有些意外,“你竟相信珉晨?”

    说完这句话珉和便后悔了,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隙,回到方才说出那句话前将自个儿的嘴堵个严实。实在也不怪她这样想,听闻这等大书院的人都极重名声,便看如今事情还未证实,就连相信他们的谢家都将谢子期接了回去。

    珉和这句话脱口而出,对面纪渊的神情突然莫测起来,一双深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叫珉和心头直跳。

    纪渊敛袍起身,站在珉和身侧,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宁姑娘便是这么看我的?”

    珉和眼神飘忽,不自觉地避开了纪渊的视线,“其实也并非如此……”

    珉和话未说完,她的两腋便被人提起,双脚的麻筋骤然一松,珉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直到她的脚逐渐恢复了知觉,珉和才察觉纪渊早就放开了提着她的手,反倒是她,眼下正抱着纪渊的一只胳膊。

    珉和一下松开了抱着纪渊胳膊的手,讪讪道:“我也不是那么着急起来……”

    身侧的青年嘲笑道:“你大可以再坐回去。”

    珉和:“那倒也不至于……”

    大概是许久无人说话,珉和好奇抬头,却只见那人忽然撇开了视线,步子有几分凌乱,脚下踩过一片破碎的瓷片,随后顺着那道光斑,一双干净的手提起门前那盏倒在地上的风灯,转过头来看她时,便又是濯砂书院那个高高在上的书院祭酒了。

    珉和几步上前,脚步停在酒肆门前的门槛上停驻了片刻,正要往外时,手肘处被人一把拉住。

    纪渊空着的另一只手正拉着她的手肘,神情莫测,“你去哪里?”

    珉和怪道,“不是去书院吗?”

    那人的神情似是愣怔了片刻,随后目光从珉和的手腕处,一直落到了珉和的肩上,纪渊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确定,如今你还能走那般山路,去到书院?”

    珉和的目光直愣愣地停在纪渊嘴角那抹笑意上,总觉得这人是在嘲笑她,“纪先生,我怎么说也是一家酒肆的东家……”

    那人重新将手藏于袖中,似笑非笑道:“宁东家,且跟我来吧。”

    珉和看着纪渊长指微拢,提过那盏摇摇晃晃的风灯,脚下的步子沉稳,却是转头往着自家酒肆的后院去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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