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

    荆泽下起连绵的雨,刚好是周六。

    雨声也会放大时间感,林彦景撑着伞在车站等车,看到许许多多电动车、三轮车和私家车,吆喝着上客,在站点接送。

    她忽然想起元旦那天,还有之前回家的时候,李嘉年也像眼前密集的人群、车群一样,在候车站对面,等自己下车,然后把她接走。

    车站是不喜欢雨水的公共场所之一,打湿衣裤,淋湿行李,耽误行程,搅乱心情。总之,迎来送往的时空中,大家都期待晴天。

    为了尽可能避免下雨带来的烦恼,林彦景尽可能简装,只背了基本练习册,拿着手机回家。

    最近几个月,林彦景在电话里,听吴晓英抱怨过很多次——今年年成不好,雨水太少了,对松丘镇而言不是好事,新塘村的老朋友们更是叫苦不迭。

    都说春雨贵如油,这句话或许放之四季皆准,小镇上的人月月都在盼雨,又怕暴雨突袭,又怕久旱未逢霖。

    林彦景又开始浮想联翩,感慨不已,不是人们苛刻挑剔,而是生存艰难,不得不怀有种种期盼,生出诸多要求。

    两天很快过去,现在林彦景很少玩手机,除了联系家人,就是和余舒云聊聊天,搜搜题目,闲下来的时间,就陪吴晓英散步和看电视。

    其实细究起来,和十一月份以前的生活相比,似乎差别并不大。

    周日下午,林彦景坚持自己去上学,因为还下着细雨,她不想让奶奶出门。

    车窗都是朦胧的,林彦景坐在大巴后排,这样想到。

    车开得比平时慢,一路缓行颠簸,沾风带雨,车上的气氛也显得压抑,空气混浊,搞得林彦景有些不舒服,很想下车。

    但是总不能在上学路上演一出“淋雨一直走”吧,她只能忍住不适,然后在心里期待:等我满十八岁,就去考个驾照……在等我出社会工作,就赚钱买一辆自己的车,如果暂时买不起,就租车开一开……

    三点半已过,车终于到站。

    林彦景下车后,朝着人少的一边走去,远离人群后,她闭上眼,悄悄地深呼吸,等到新鲜空气沁入肺腑,她才开始思考怎么去学校。

    她心想,其实今天下午也可以打车,当作小小的奢侈,坐公交可能会重复刚刚不适的感觉。

    她撑着伞走回人群,张望着,准备招揽一辆出租车的时候,被人拽住了书包带。

    林彦景本就不太舒服,有些莫名恼怒。

    回过头,又看见熟悉的人——不该频频再出现的人。

    “干嘛?”林彦景不满地问。

    李嘉年少见她这样坦露怒意,以往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多半是他们在假模假式地拌嘴,打着争辩的幌子聊天。

    现在爱意是真,但怒意也成了真。

    “下雨了,我送你去学校。”他穿着一身透明雨衣,手上还有个袋子,透明的,一览无余。

    里面也装着一件叠好的透明雨衣,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林彦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很确定,自己不想再这样,和他牵丝攀藤、藕断丝连下去。

    爱就坦然牵手拥抱,直面困难,哪怕真走不下去了,就接受悲剧,而不是像他们现在这样,唐突结束,又拖泥带水,惹人心忧。

    可惜李嘉年不懂,林彦景可以接受和他在火车站台离别,也可以接受不用送别的离别,而不是这样,提前分手,是想让谁提前习惯吗?

    说什么与其以后卸下心理防御后更加痛苦,不如现在分手,他以为这是很理智的长痛不如短痛吗?那现在又犹犹豫豫的,来招惹自己做什么?

    虽然说自从那天从新久山上下来之后,自己确实状态欠佳,但是他来这么一出,自己就会好受了吗?

    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也许是下雨天放大了积压的坏情绪,林彦景更生气了,绕过他就想走。

    李嘉年一把挡在她前面,握住她的伞柄,接过来,把伞举高了一些,看清她那张不悦的脸。

    林彦景皱着眉,看着眼前为难自己的人,一度想把这段时间心里的怨愤释放出来,但还是忍住。

    “到底想干嘛啊?只是小雨。”

    “我想送你去学校,”李嘉年说着说着,态度又软下来,“林彦景,现在一月过半,我二月初就走了。”

    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在撒娇还是在难过。

    “你这来来回回地出现,会改变什么吗?”

    “我不想改变什么,就想带你再走一遍这条路,绕荆泽走一圈。”

    周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人寻人,有人寻生意。林彦景在李嘉年诚恳时总会于心不忍,“那就走一圈吧。”

    李嘉年撑着伞,陪她到附近的墙角,拎着她的书包,等她套上雨衣。

    外人看来,他们可能是正在暧昧期的少男少女,可能很快就要偷食早恋禁果了,没人知道他们已经互为前任。

    “帽子也戴上。”李嘉年见她穿好雨衣就要往外走,提醒道。

    林彦景一边带帽子一边看他,忽然觉得,两个人很像去秋游迷路了、又遇上大雨的一年级学生,转而觉得不真实,可是李嘉年这样出现,本来就不太真实,她被不现实的一切分了心神,没忍住苦笑出声。

    “怎么了?”李嘉年不知所措地看看自己,以为身上有什么出糗的东西。

    林彦景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轻轻叹气,又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种场景挺难得的。”

    “带手机了吗?”她又问。

    “带了。”

    “拍一张合照吧。”

    “嗯?”

    “我来吧。”林彦景懒得和他磨叽。

    “不不不,我来。”

    这是两人第一张合照,林彦景的雨衣整洁干燥,李嘉年的雨衣上都是雨滴和水汽,并不算雅观,林彦景浅浅笑着,雨衣帽檐升到眉毛边缘,李嘉年一脸呆板,像是受宠若惊的树懒。

    “发给你了。”

    “嗯嗯。”

    两人各怀心事地上车,李嘉年开得很慢,但是加速过的风特别清冽,吹得林彦景还算舒服。

    “李嘉年,我们不要联系了,真的。”

    没有应答。

    “如果还会见面,那就下次再联系,刚刚那张照片就当做是电子信物,但是人生变幻莫测,假如不会再见了,就当是回忆的遗物了。”

    “说实话,我还是可以理解你一些,但也确实不太能接受你的选择,有必要撒手撒得这么急吗?可是我们今天不要争这些了,送完这一程,以后就不见了吧。”

    林彦景没再说,李嘉年也沉默很久。

    “对不起。彦景,但是你之前说,这是开卷考试,我现在不这么认同了,我觉得这是一道无解的题,怎么选都是错的,确实,选了就这样吧。”

    穿过一个路口,李嘉年又揭过这个话题,问林彦景一些有的没的。

    “义卖活动,你卖的是什么?我去晚了,没买到。”

    “是书啊,还要猜,”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卖。”

    “是什么书?”

    “不是你送的那本。”林彦景左手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只是安全起见,因为李嘉年在转弯的时候加速了。

    李嘉年再无话可说,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选错。

    “对了,也不要送饭,社交软件也别再联系。假如……假如以后有见面可能的话,那时候再联系吧。”

    “好。”他的声音被风扯着送过来。

    到荆泽后,林彦景下车,告诉他不用停车,也不要跟着进去,“你回家休息吧,再见。”

    她下车后,雨水淋在后座座垫上。

    李嘉年掉头继续开,忽然发现,冬天的雨原来如此凄惶萧瑟。

    林彦景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低头隔着眼眶的雾,看见透明料子上的水珠,才想起雨衣没有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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