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商

    “少爷,”来福用手碰了碰杯壁,确认茶水的温度合适后再端到他手边,“昨儿个夜里新抓到了两个刺客。”

    “抓到了就抓到了,”陆闻砚闲适地拿着本书,心说近三年自己这院子遇上的刺客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了,“他们前些日子消停了些,我还以为是回心转意了。”

    他慢慢悠悠地伸手去端那杯盏,生出几分心思打趣:“现在看来……总不能告诉我是看在我新婚燕尔的份上,想着给我送个贺礼吧?”

    手中的《道德经》施施然翻过一页,小厮来福却有些犹豫地说:“这次他们的方向好像是冲着郡主的院子去的。”

    不过被中途截下了。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听到这句话的陆闻砚终于舍得把他的目光从书册上转移,但他的反应也不算大,只摇摇头:“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为不齿。”

    “之前他们也想过对父亲下手,不曾想现在连郡主都被盯上了,”骨节分明的手捻着书页,他垂了垂眼睛,“派两个人护着些郡主的院子。”

    来福领了差事正要退下,陆闻砚却是再度开了口,“郡主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他名义上的妻子这几日似乎格外忙,两人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有些对不上,这让陆闻砚不由得有些好奇。

    虽然派了家丁随侍,但来福也不是事事都那么清楚,闻言稍稍一愣,随即低头回答:“回少爷,家丁那边说郡主这几日基本上都是去书坊里看账,新安排进账房的牛二和王大差不多学成了,郡主这几日好像是在和他们核算这段日子里书坊的账目。”

    小厮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几日也有和周边几个铺子的店主交谈,好像是为了更熟悉周边的铺子。”

    陆闻砚也不强求事无巨细,只知道个大抵动向也就差不多了:“验书赔偿应该是花出去不少银钱,但铺子里热闹,这阵子的生意应该也不会太差,只是没看到具体账目,不知道究竟是亏损还是进益。”

    来福有点琢磨不清他的意思,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小的问问郡主能否将账册拿来一观?”

    “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陆闻砚低头慢慢抿了口茶,然后继续看自己手中的《道德经》,“我与郡主既是夫妻,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她在费心打理,我不善经商,又何必上前添乱。”

    夫唯不争,故无尤……

    黎蔓最近如此忙碌,除开日常打理可能也是要有什么新动作。对此,陆闻砚很是期待。

    来福当然知道自家主子这句话不过是表面功夫——真要什么都能信哪里用得着叫手下的人对那道士盯得那么紧。不过小厮也不太在意这些哑谜,忠心耿耿地点头称是。

    不过很快。陆闻砚就知道了黎蔓究竟想做些什么。

    这日晌午过后,苏叶来请陆闻砚,说是奉自家主子之命来请少爷过会儿一道用晚饭,陆闻砚欣然同意了。

    酥酪和糖在冰鉴附近制作成梅花的式样,这“水乌他”吃着嚼之若雪,颜色洁白,被盛于木匣之中;上山采来鲜笋野蕨,挑最嫩的下水去煮,再取肥美的鱼虾切成块状,用汤泡裹蒸,加入油、酱、盐和胡椒,以粉皮盛覆,同先前的竹笋蕨菜合炖,味道鲜美;五香糕主要是用二、六分的糯米和粳米做的,再加入芡实干、人参、白术、茯苓、砂仁等磨细了,历经多次过筛,白砂糖滚汤拌匀,蒸熟了即可食用。

    “二郎要不要饮一杯米酿?”黎蔓笑了笑,“已经叫小厨房备下了。”

    陆闻砚一愣,虽然饭桌上的两人都明白这顿饭某种意义上当得起一句“有事相求”,但此刻他还是点头应允,且颇有兴致地打趣道:“郡主莫不是……我上次没留意小厨房上错了酒,实属不该。”

    这话活像是她今日大费周章地特意摆了一桌鸿门宴,只是为了报复对方上次没品出来酒让自己喝醉了的事。

    黎蔓心说我才没有这么无聊,面上只佯装委屈地皱起眉:“二郎这话说的,”她接过苏叶递上来的酒壶,亲自替陆闻砚满上,“你是我夫君,无论什么事,都哪有怪你的道理?”

    她顿了顿:“再说了,小厨房上错了酒,也不是二郎的错。”

    陆闻砚从善如流地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还不忘轻轻翻转手腕展示自己确实喝完了,笑眯眯地说:“是陆某小肚鸡肠了,郡主莫怪。”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饭桌上一开始的话题是陆闻墨最近的课业。

    “也有赖郡主的法子,”提到这儿陆闻砚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虽然是有些戏谑的打趣,“闻墨最近对课业很是上心,我听夫子说他这几日较之以往静下来不少。”

    可不嘛,比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只是和老夫子与书册斗智斗勇,外加还能没有那么多顾忌地去吃好吃的,陆闻墨两相对比之下觉得现在的日子可太舒坦了。

    黎蔓对这个事儿不算惊讶,她捏着筷子笑道:“是好事,潜下心来读书,总归是能更长久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黎蔓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垂眼轻声道,“二郎能不能……借我一千两银子?”

    陆闻砚怔楞片刻,饶是想到黎蔓今日可能是要请自己帮忙,可出门前琢磨了一圈也没曾想到是借钱。他不由得蹙起眉,招手叫来福去书房取个匣子过来。

    颇有分量的乌木匣子被交付到黎蔓手心,陆闻砚温声道:“这些钱郡主先拿着,不够了再跟我说。”

    他没问黎蔓要钱的缘由,但借钱的人觉得这事还是得和对方通气。

    “我打算新盘下一件铺子,就在书坊旁边,再一道打通。”黎蔓一面低头去开那个匣子,一面跟他解释,“我与那店家商量了,他要价三千两银子,书坊账上去除要发给伙计们的月钱,现在与余下的有一千七百两,我想着起码得余下四百两以备不时之需,我自己这儿现钱大抵还有七百两。”

    书坊账上的银钱一是这段时间经营去除本钱所得,二是从前阵子被扭送到京兆尹的前掌柜家找到的贪墨的银钱。虽说陆明德和王氏的态度都是书坊有何所需只管在家中支银子,但黎蔓提出验书赔偿一事已是大手笔,这次她想着不从陆家总账房走账。

    乐安郡主出嫁,无论是礼部本身所定的份利,还是皇帝皇后、众大臣的带头添妆,林林总总累下来的嫁妆都是非常可观的。但黎蔓这段时间来操持事情众多,四处打点花销不小,嫁妆中大部分也绝非现银。她倒是有珠宝可以典当,但成婚不到小半年新妇就去当嫁妆,传出去不是打陆家的脸么?

    重重因素,难免让黎蔓在算账时感觉相形见绌了。

    乌木匣中大约有金银各一百两,还有一叠银票,每张上的面额都是一千两。十分绰绰有余,也让黎蔓对陆家财力之雄厚再次小小咂舌。

    她既主动提出是为了书坊,陆闻砚生出兴趣,问道:“是要再把书坊经营的位置扩大些么?”

    “是也不是,”提到自己的新主意,黎蔓的心情雀跃不少,她抬起头冲陆闻砚笑了笑,“打通之后,这新盘下来的部分,不用来卖书、刻书。”

    陆闻砚奇了:“那是用来做什么?”

    正好两人用完饭,盘子碗碟撤下去后黎蔓让苏叶拿了纸笔过来,她站起身来走到陆闻砚身边,在桌上摊开那绘制好的纸页。

    黎蔓今日穿了一袭鹅黄绣花广袖长裙,头上簪着掐金点翠琉璃簪,颜色鲜亮却又清丽不俗。因着衣袖宽大,她为着方便就用左手轻轻托着右边的袖子,伸出手握着笔来指着那图纸。

    她手指纤长,白中透粉。夏天于她而言还算好熬,因而气色也显得不错,胸有成竹地圈点出图纸上的一处,“我预备盘下这儿,让客人们读书。”

    “只读书?”陆闻砚挑了挑眉,对她的想法似乎懂得了一些,“是摆些书上来允着大家看么?但咱们家不本就是开架售书?”

    京城里的各家书铺也多为开架售书,即除开一些格外珍贵的,如前朝的本子。大多都允着客人们翻阅借读,也有买不起书上不起学的寒门子弟便是凭着这种方法得了一肚子学问。

    “我知道,但大多数店家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要光明正大地摆上桌椅,只用来让那些好学之人读书。”

    身为爱书之人,陆闻砚当然懂得好学之士的渴求;但身为陆家人,他也保有商人无利不起早的部分特点,因而他问:“尽皆免费?”

    “是也不是,”黎蔓提笔,在纸页上写下“租赁”两个字,她显然对此事已有大致规划,“首先是供给人们阅读的书册,十分珍贵的前朝古籍轻易不展,不然不慎损毁是谁也不想见到的局面,字画日历不展。其次来读书也有不同,一是只来读书,不用茶水笔墨之类,保证自己不会恶意损毁书籍后只管找位置坐下读就好;二是需要茶水者,则一杯茶水与外头卖糖水的婆婆处同价;三是需要笔墨纸页者,也按相应的计价,四是两种皆需的,尽数参照上面所列——”

    “但是,如有确定自己会常来陆氏书坊这儿读书的人,而且可以直接定下一段时间的,店里就会给他便宜些,”黎蔓话锋一转,又在纸页上写下减免二字,“如所需茶水者直接定了一个月的日子,那他可以日日来,每日来三次。一次要多少杯茶水也无不妥,店里只给他按一次茶水记账累满三十天再减去一成的价钱,他付这个账即可。”

    陆闻砚垂眼去看那纸页上的字,忽而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伸出手去指那“减免”两个字,笑道:“若他这个月只来了二十天呢?”

    黎蔓也笑,眼睛亮亮的,露出一点狡黠的味道:“但他定的是这个月三十天。”

    陆闻砚对上她的眼睛,心想这做商人的门道,对方是真得了不少关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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