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

    “夫人,红糖水煮好了!”秋月一手端着瓷碗,另一只手抬起小心地护住,“您先歇会儿吧,试试烫不烫。”

    苏叶接过黎蔓顺手递来的纸页,细心地收拢着对齐。后者接过瓷碗,捏着勺子轻轻地搅动,面上仍在沉思着。

    苏叶和秋月对视一眼,两个侍女打小一起服侍自家主子,默契自是不必说。两人都知道自家郡主的身子最好还是静养,讲究少思少虑,这些日子总在奔波,本来就不便于休息,郡主又终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把精神熬坏了怎么行?得想个法子让人先转移下注意力。

    秋月性格开朗,脑子活泛,想了想开口小声问黎蔓:“夫人,为什么我们从京城赶到远州一直都是抄小路,从南流县往渠县赶却是走官道呢?”

    听到有人问话,黎蔓回过神来,待秋月说完后又忍不住揶揄她:“这事你不是昨儿个才问过?怎么这么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秋月故作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透出两分狡黠,她本想晃一下黎蔓的胳膊,又发觉后者端着瓷碗不方便,悻悻作罢:“哎呀,我这没记住嘛,夫人再同我讲一遍,这次我保证记得牢,打死都不敢忘!”

    “忘了我再讲一遍就是了,怎么嘴上也没个把门,什么话都张口就来,”黎蔓蹙了下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指指苏叶,“你可听见了?她说她这次绝对不会忘,改明儿她若又问我,可得叫她请咱们两个去吃酒。”

    苏叶拿着东西,笑着点头称是。

    见黎蔓的心思总算从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事儿上转移出来,秋月冲苏叶得意地轻轻抬了抬下巴,后者则趁黎蔓不注意,弯起眼睛努了努嘴。

    眼下是晌午时分,日照高头,一行人在路边寻着了几棵古树,南方的这种树,哪怕是冬天也还绿生生的。是以他们连马带人地都在树底下歇息,打算养会儿精神再出发。

    黎蔓随手指了指眼前那说远也远,说近也近的山林:“之前一直走山路或者小路呢,首先为了掩人耳目;再者就是为了节约时间,想着越快到远州越好。”她顿了顿,给秋月细细解释,“现在主要走官道,一来是因为远州地势偏南,山峦叠嶂,草木繁茂,哪怕是秋天也不见得了无生机。这儿的山路也更崎岖起伏些,所以在官道上赶路不比山路慢太多;二来是因为走官道更安全……”

    说到这儿黎蔓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放得更远:“咱们越往渠县赶,这路上的流民就越多……官道尚且如此,不少百姓为了寻求吃的会到山林找东西,走山路容易撞见他们。”

    而华贵的马车和看着便颇为富裕的行人撞上饥肠辘辘的大群流民,难免不会成为目标,这一点来福过了那日后更是明白。哪怕他们带着家丁、护院,在绝对的人数压制和那种疯狂的氛围中,也很危险。

    “昨日我和二郎只想到这两处,今天我们再商量时,却是又想到一点,”黎蔓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历来大灾过后更容易生乱,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为着谋求一线生机,难保不会选择落草为寇……”

    地势复杂、状况难料的山林,则很容易成为他们选择安营扎寨的位置。

    按理说地方官府遇到这种情况应尽快找到当地驻军将其镇压,但就远州这情况……黎蔓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怕是当地官员会选择一拖再拖。

    秋月瞪了瞪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日子和陆闻砚聊来聊去,黎蔓对于有些官员为了敛财的“绞尽脑汁”可谓叹为观止,加之黎父黎母在时也曾提到过类似情况。在远州这地界,她选择把一些官员往最坏的程度想:“这种情况绝大部分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当地驻军确实可以很快剿灭,所以他们也不会太伤心,还可以用着这事儿向上头诉苦,请求上头多拨一些银子。”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秋月道:“要真有这种情况,远州百姓可就更苦了。”

    听了这话,黎蔓又叹了口气。

    天灾无情,官员贪婪,还不知有没有草寇侵扰,再说真到了粮食紧缺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前朝也不是没吃过人吃人的残象。就说他们这两日离开南流县赶路途中,所见所闻已十分凄惨,道是……有声当彻天,有泪当涌泉。

    那头陆闻砚和几个暗卫商量完了事,叫来福推着轮椅过来。他瞥见黎蔓神色不虞,又见主仆三人都很是沉默,一时有些猜不准她们原先再说些什么,只能委婉道:“夫人,红糖水还是得趁热喝。”

    秋月如梦初醒,原本想着让主子少些操心,没想到差点儿耽误了主子喝红糖水,于是赶紧附和:“是啊,夫人,若是凉了,我再拿去热热。”

    加上来福,一共四个人盯着她和她手中的瓷碗,黎蔓有些不自在地啜饮半口,“还是热的,不用再麻烦了,”她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又看向陆闻砚,“我有点后悔咱们没带着孙县令一块儿走了。”

    陆闻砚挑了下眉,摇头道,“带上他做什么,看着尽糟心,”他停顿片刻, “是又想着了什么?我传信叫人把他带来?”

    为了不让“南流县县令失踪”造成汪梁等人起疑,他们并未带上孙县令一起走,而是抓了他的两个儿子又跟钱师爷挑明了,前者是对孙县令的威胁,后者则是向钱师爷说明这是你唯一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孙县令这几日照常待着,届时让孙县令如期正常前往渠县和远州牧等人给汪梁饯行。

    挨了一通手段的孙县令早就胆小如鼠,生怕这拿着尚方宝剑的阴狠角色下一瞬直接砍了自己,陆闻砚说什么他都答应。而钱师爷的胆子还不比孙县令,得知尚方宝剑的来头就吓晕了过去,得了话战战兢兢地应是。

    眼下“阴狠的陆某人”以为黎蔓是察觉到了什么需要叫孙县令来问话的地方。

    黎蔓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这几日看着这些百姓实在是苦,每见到一个就恨不得往孙县令这种狗官身上打一板子,真是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她想起自己那日对林氏许诺,不敢说青天在世,只说无愧于心。

    只求无愧于心。

    陆闻砚觉着她行事向来爱留三分余地,如今看来确实是气狠了,略略颔首赞同道:“确实。”

    眼高于顶的人上人不愿低头,但他们忘了,没有卑贱的粗布麻衣,又哪来华美的绫罗绸缎呢?

    秋风不知送来谁的一声叹息,可静静听着,又像是千人万人合在一起。

    昼夜更替,日落月升,他们又连着赶了几日路,总算到了渠县。

    较之流民在城门外拥挤乞讨的南流县,渠县的光景从外头瞧来要干净肃穆得多。只偶尔有那么三两个人拿着碗在乞讨,新搭建的城门看上去还算高大,右侧搭着一个粥棚,桌前排着十来人。守门的兵士握着长刀,对来来往往的人盘查,看上去井然有序。

    若非黎蔓他们这一路赶来,遇上了不少瘦骨嶙峋、苦苦挣扎的流民,怕是也会相信受灾最严重的渠县已经走出了水祸的阴霾。

    黎蔓放下马车窗框的帘子,低低地冷嗤一声。

    “咱们赈灾钦差即将‘班师回朝’,”陆闻砚垂了垂眼睛,手中折扇的扇面格外素净,只能用空空如也来形容,“汪侍郎这阵子任劳任怨、夜以继日地操劳,可算将远州地界受灾最严重的渠县安定下来了。”

    既是要“大胜而归”,临走前又岂能凄凄惨惨?

    纵使知道陆闻砚说的话得反着听,黎蔓还是觉着膈应,“你别这么说话……”为了防止陆闻砚觉得自己是冲着他不满,她又补充道,“不是冲着你。”

    陆闻砚稍稍怔楞,旋即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我知道。”他想起黎蔓出身武将世家,“班师回朝”是莫大的荣耀,向来舌灿莲花的人此刻也有些后悔适才自己为什么非要用这个词说反话。

    陆闻砚沉默片刻,想了想道:“这些狗官,尽是做表面功夫。”

    他平日弯弯绕绕刺人的话不少,眼下这般直白的话竟觉得说着有些别扭。

    这话听上去舒坦很多,黎蔓心情好了些,朝陆闻砚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马车外来福正和守城的卫兵搭话。

    这些日子来来往往渠县的商人很多,渠县的卫兵倒没和南流县的一样索要好处,不过也许不是不想收。他围着车队转了转,确定没什么可疑的人或物:“前阵子来过个北方的书商,今儿个又来了个书商……”

    比起其他商人,书商不算太爱走南闯北的,黎蔓心想,但这卫兵在这段时间里还见过从别的州县来的书商,想来是所谓的“捐粮法”实在令人动心。

    卫兵板着脸叮嘱了些规矩,无非就是不要在县里违反律法、妄生事端,然后挥挥手,放黎蔓他们的马车进城里去。

    渠县受灾比南流县严重得不止一星半点,是以哪怕城中想努力营造出安定些的光景,可破败房屋乃至断壁残垣都不甚美观,街道上的人也不多,有些冷清。陆闻砚掀起帘子的一角,嘱咐车夫将马车往声儿最响、最热闹的地方赶,顺道找个地方歇脚。

    “街上还是有些无家可归的百姓,”黎蔓掀起侧边窗帘的一角向外头打量,低声道,“应该是流民太多了,他们无法完全粉饰太平。”

    向行人问了路,他们到了渠县过往最繁华的一条街。只试探性地搭话,迎着他们进店的客栈掌柜一拍大腿,说自打京城的汪大人和咱们的远州牧到了,他们就有了主心骨,这不,他这店现在又开起来了。

    黎蔓实在不想附和这种听上去就丧良心的话,她低着头觉得分外倒胃口。南流县的城门外,彰河县的街道旁,赶往渠县的这一路……

    隔壁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曲子,并着各种器乐声好不热闹,陆闻砚状似好奇地问了掌柜几句。

    这些日子来渠县的富商多,但出手大方到陆闻砚这种情况也少见,因此掌柜格外热情,他一边领着这对小夫妻上二楼去,一边回答道:“嗨呀!您问隔壁?这不是听说汪大人要回京了,咱们远州百姓啥也没有,总得表示表示心意。”

    途有饿殍浑不顾,紫服赏乐仍未足。

    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做的事了不起,黎蔓在心底把汪梁为首的一众人痛骂了个狗血淋头,再一转眼,却在底下的堂厅里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她眯了眯眼眼睛,不确定地想:

    是……那日同自己和陆闻砚有着一面之缘的越姑娘?

    她怎么也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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