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春晓前些日子刚在皇帝那边听过相似说辞,倒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不过余光好像忽然扫到了什么人……

    啊,真巧。

    怎么每回说任卿裕坏话时,他都恰好出现。

    春晓若无其事的打了个招呼,而任卿裕板着张脸什么也没说,同手同脚地离开了此处。

    过了半炷香时间,盛烟岚在宣郎处收到了克扣本月俸禄的噩耗。

    翌日。

    十里竹林之中,桑安正握着把软剑舞着春晓教她的那套招式——比最开始熟练了不少。

    春晓虚倚在细竹上,忽地起了兴致,随手扔出竹叶,便被桑安剑刃劈开!

    “不愧是曾经用爪子走路的,灵巧。”春晓眯眼夸赞道。

    “春晓,”桑安动了动耳朵,“附近有人经过。”

    机关未动。

    春晓蹙眉:“能听出从哪个方位经过的吗?”

    桑安闭眼聆听半晌,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不染山。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猖狂?看来此行是非去不可了。

    春晓一路疾行至山脚之下。

    春晓听力不比桑安,只能在山间慢慢摸索,林中树荫遮蔽,有时不免割破皮肉也无心在意,只循声而去。

    忽然,林间悉悉索索,似是有什么被打落的声音。

    春晓躲在粗壮树干之后:那是个与任卿裕身形有七八分像的男人,带着狐狸面具,看不清相貌。

    是他吗?

    春晓果断自袖中掏出弹弓,精准打在了那熟悉背影的后脑勺上。那人吃痛一声,忽然跪坐在地。

    于是春晓又迟疑了。短刀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刃架在了那人脖颈!

    春晓沉声问道:“你是谁?”

    “啊!女侠饶命!”

    春晓抓着男人的右胳膊,竟硬生生将人扭脱臼了!

    “啊啊啊!女侠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春晓作势卸他下巴,却不想刀尖又没入半寸,将那人麦色的脖颈划出一刀血痕!

    春晓催促道:“男子汉大丈夫,唧唧歪歪像什么样子?给我大声说话!”

    那男人似是真的被吓到了,这才抬起头,面具之下的双眸似有些委屈:“我叫,任长寒。”

    春晓狐疑道:“任?你和任卿裕什么关系?”

    “啊!那是我堂哥。我跟雪时夫人没什么关系的……”任长寒极力撇清自己与任氏关系,声音越说越低,看来是个无足挂齿的远房草包。

    春晓挑眉:“哦?没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关系,我们一家也不住任府,是住任府郊外的一处宅子啦,”任长寒挠挠头,“女侠可否放我走呢?”

    “你来不染山什么目的?”

    “母亲生病了,听闻碧血军营旁的村落中多是世代名医,堂哥便叫我暂时搬来这附近村落替母亲求药。我本也没想着擅闯禁地的,但最近村中对于‘不染山中神药’的传闻愈演愈烈,我便想来碰碰运气。这不,刚好碰见女侠你啦。”

    春晓轻哼一声:“油嘴滑舌,跟你堂哥简直两个极端!”

    “女侠与堂哥熟识吗?”任长寒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还请女侠莫要告知堂哥今日之事啊!”

    “你给我些好处,我自然替你兜着。”

    任长寒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春晓的眼色:“女侠想要家财万贯还是官爵名利?”

    “堂弟,你缺个教你武艺的老师吗?”

    任长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

    再过几日,听城门外骨碌碌一阵声响,便将那邻国北乾的东尘郡主请进了弈城。

    兹事体大,宫中派遣了数以百计的侍卫护送。只见四匹通体霜白的三河马在前方稳稳地开着路,拉着繁复瑰丽的马车踏风而来……完美避开了两侧百姓抛来的鸡蛋菜叶。

    没错,是鸡蛋菜叶。

    自北乾与云泽二分天下,已有数百年。而两国的百姓也将彼此认为是随时会进攻的“敌国”,即便已停战数年,也无法改变百姓心中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所以东尘郡主从小到大多次以使者身份公开拜访云泽,真是用了莫大的勇气。

    春晓原本没想着凑热闹,却偶然从晏如昼那处得知这东尘郡主还是任卿裕的甚么“幼年玩伴”,忽地好奇起了能与任卿裕玩到一起的姑娘是个什么脾性,如此自己也能更好装做众人心中“爱慕者”的形象。

    只不过往前凑了半天,好容易前进一些,被人流一挤动,又回到了原地,连东尘郡主的车马都只能瞥见玛瑙车角。

    真是大小姐当多了,原先擅长的事都做不好!

    春晓恨铁不成钢地皱了皱眉,心一横,拿出原先在市井中抢夺便宜货品的架势,不过一会便挤到了侍卫眼前。

    春晓和宣郎四目相对。

    春晓:……

    宣郎:……

    春晓尴尬一笑,先发制人道:“宫廷侍卫不够用了吗?如何还劳动了碧血军?”

    “圣女,严格意义上,碧血军隶属于陛下,便说是宫廷侍卫也不为过。今日恰好轮到卑职休沐。将军说若卑职愿来,这月便给卑职多发些奖金,”宣郎微笑着抬手比了个数字,“比卑职平日里与李郎看大门赚得多许多呢。”

    怕不是从盛烟岚那处克扣来的……

    春晓轻咳一声:“好了,别开心了。好好拦着人群,小心冲撞了郡主。”

    宣郎一下便不笑了,那表情似乎在说“此处最有可能冲撞郡主的似乎是圣女您”,但犹豫再三,宣郎还是将这句话勉强咽回了肚子里:“圣女今日来此,是有什么需求吗?”

    春晓正色道:“闲来无事,路过。”

    也没人告诉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碧血军也会来这儿啊!

    宣郎点点头,看着东尘郡主的马车经过:“卑职知晓了。这是东尘郡主的马车,现已经过此处,卑职要在下个地点护送了,告辞。”

    春晓急忙道:“我其实是听闻东尘郡主眉目如画、才华横溢,想一睹真容罢了。不知郡主此时前往何处?”

    眼前忽然飘过三两菜叶,春晓的询问被人声瞬间淹没!

    宣郎自然没听见,拿着长矛哼哧哼哧跑走了。

    “宣郎你等等我!”

    春晓没见到东尘郡主,有些郁闷,决定前往任长寒的府邸。

    此地设于城外,虽占地不大,却小桥流水,十分宜人。

    她在任长寒的小院里撑着头唉声叹气,把面前艰难蹲马步的任长寒都听烦了,不禁“善解人意”道:“女侠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春晓语重心长道:“你好好扎你的马步,大人的事不是你们小孩能听懂的。”

    “敢问女侠芳龄几何?”

    “十九。你呢?”

    二人报了生辰八字,恰好差了两年多。

    任长寒笑道:“女侠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几百天不是天啊?”春晓用竹条轻抽了一下任长寒小腿,“腿别抖。”

    任长寒正了正姿势,不死心问道:“女侠当真不说出来叫我排忧解难?”

    “先不说这个,”春晓卖了个关子,“上回我交代你的事办妥没有?”

    “办妥了,女侠放心吧!”任长寒本想拍拍胸脯,又想起春晓交代不可挪动,于是语气中多了一丝诚恳坚定,“我不骗人的。”

    春晓唇边漾起一抹笑意:“知道啦,我相信你。不过你既说与雪时夫人不熟,她当真会派人过来?”

    “会的吧,只是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堂兄我就拿不准了。”

    春晓呵呵一声,再没理他。

    春晓只是想让任长寒在雪时夫人面前说自己近日找到一位武学师父,雪时夫人若不想丢面子,自会派府中人来此关照,看看这传闻中的“武学师父”是何许人也。如若来的人是任卿裕,如此便可制造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测试任卿裕除承诺外,对她的信任;若来的人是晏晏或是其余不认识的人,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便任长寒再与任府不亲近,那也是堂兄弟的关系,不可能随意派人打发的。

    但她依旧不知那日与她在十里竹林喊话的人……

    “女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是忘记了吗?”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在她面前咋咋呼呼的草包堂弟!

    不对,任卿裕……堂弟……郡主?

    春晓凑在任长寒面前:“堂弟,你见过东尘郡主吗?”

    “堂、堂弟?”任长寒惊愕道,“罢了,随女侠如何叫。嗯……这个郡主,我见过呀,她这会正在任府与雪时夫人品茶呢。”

    春晓疑惑道:“她住在任府?”

    “她往年拜访,都是住在雪姬云宿的,只是这回不知怎么,却去住了使者府。”

    “雪姬云宿吗?”春晓神情微僵。

    “是啊,那处本就为贵客住所,不常住人的。但东尘郡主每回拜访,都住在此处。此次叫她挪地方,似乎还有些不大高兴?听说那雪姬云宿,似乎被天渊圣女预定了。”

    “咳,”春晓掩面尴尬道,“是吗?那这天渊圣女可真不懂事。”

    任长寒却满眼憧憬:“那北乾劳什子郡主,和天渊圣女能比吗?要说就应该让圣女住金子堆砌的屋舍才配得上其身份呢。不过我地位低,任府我是不常进的,原先圣女寄居任府时也未曾得见。”

    春晓提醒道:“天渊保佑过你什么呀?”

    “女侠话可不能这么说,云泽多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都与天渊脱不开关系的。”

    春晓觉得有些好笑:“那在你这里,天渊之神何时显灵呢?”

    “只要我心里记挂着,天渊便会保佑我与我爱之人的。与其说天渊是云泽至南的一片净土,不如说是一朵祥云、亦或是一叶扁舟?总之是很遥远的寄托。我问过许多云泽百姓,他们都与我有同样想法呢。”

    “原来是这样吗?”春晓若有所思道。

    “啊,母亲醒了,女侠,我可以去……”

    任长寒还没说完,春晓便弯唇道:“好生照顾你母亲吧,我明日再来。”

    哪知刚迈出门槛,便迎面遇上了风尘仆仆的任卿裕。

    任卿裕眼中满是审视:“春晓?你怎么在这里?……你是长寒说的那位‘武学师父’?”

    春晓眼神闪躲:“我……嗯……”

    本想着东尘郡主拜访,雪时夫人抽不开身管这事呢。

    要不怎么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真是奇妙呢。

    春晓最终决定无视任卿裕的问题:“将军今日没在府里陪着郡主,怎得闲来此处了?”

    “你是如何认识……罢了。母亲挂念长寒,叫我今日务必来此察看。至于郡主那边,主要是陛下与母亲在招待,与我并无关联。”

    “是吗?不耽误将军事就好。我前几日在军营附近逛着……”

    却听任卿裕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我承诺过了,所以你永远不必对我解释。既然来了,便进去坐着罢。”

    春晓编的辛苦,既然任卿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干脆甩甩头,把脑子里备下的稿子全扔干净了。她想了想,接下来是没什么事,于是安心回到小院躺椅上坐着。

    任卿裕抿了抿唇:“长寒不懂事,若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春晓抱臂:“青鱼多虑了,我并非小心眼的人。”

    “不,”任卿裕摇了摇头,“不曾教长寒武学是我之失,你愿意教长寒,我还要多谢你。”

    ……她敢保证,任卿裕在他面前,从未如此真诚过。

    是任长寒在他心中地位非同寻常?还是那日承诺的缘故?

    真是叫人堂皇啊。春晓扶额。

    春晓微垂着头,嘟囔道:“可我觉得你们任家的纠葛似乎也不一般呢。”

    “其实比起盛氏,要简单许多了。”任卿裕摇了摇头。

    春晓抬头正视他:

    “是吗?那青鱼有兴趣讲给我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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