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刚刚下过雨,阴沉的巷子里尽是潮湿的气味。
空气温润清新带着泥土的气息,但也有着雨夜里挥之不去的压抑。
江煊拎着雨伞,走过那家猪肉铺,猪肉铺前挂着两个红灯笼,照的猪肉发红,一块一块,挂在铁杆子上的,摊在废纸皮上的。
听说有些黑心的老板,就会使用这种灯光,让肉看起来色泽鲜艳又新鲜,但买回家一看,冰冷惨白。
猪肉铺里没有人,只有一个老旧的风扇,带着油污挂在上方,绑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呼啦啦的旋转着。
但是在猪肉铺的前头,映着红光的潮湿地面上,铺着一块白布,一个撑着泛黄油纸伞的女子,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旁边的古旧木凳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那曲调低沉沉的,像是女子唱的,又像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传出来的。
江煊硬着头皮向前走,这是他第三次经过这里了。
他今天本来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往租住的明月小区走。
明月小区历史悠久,周边环境脏乱差,但好在小区是独立于外围的,里面的环境还算整洁,也是正规的房产。要不是周围这么差,租金也不会便宜,正适合刚毕业的年轻社畜。
从地铁站回家走路需要十分钟,处于公交有点浪费,走路又有点累的距离。
好在江煊不久前发现了一个捷径,回家时看见有人影,正往一片待拆的城中村里走过去。他也跟了过去,看见被人暴力剪断的栅栏,从废弃的城中村里穿过去,正好回到明月小区的后门。
只是,他脑海里现在控制不住的思考一个问题,"既然这条路这么好,为什么没有人走呢?"
这一刻无数的都市传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但好在他很快就不思考都市传说了。
因为他进入了鬼打墙。
这是他第几次经过了?
大脑已经停滞的无法转动,脊背连接着后脑勺的惊悚感,挥之不去。
废弃的城中村里,为什么会有猪肉铺一直开着?
是谁开的?
开在深夜里,卖给谁的?
又到底是不是猪肉?
"冷静……冷静……"
江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安慰自己,"不就是鬼打墙吗。"
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碰伤过多少次了。
然而睁开眼睛,看着这一条湿漉漉的雨巷和女子身边的幽幽灯火。
他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江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自己的脚怎么也抬不动,不是沉重如泥沼的感觉,也不是害怕发抖,就像是梦里……努力想跑却跑不动的感觉?
梦里……
这是在做梦吗?
那既然是梦里,就先慢慢走吧。梦里的鬼怪,总比真的鬼打墙好。
这条巷子没有别的路,他每次走出巷子一转头,又会回到巷子的起点。
地面的水光反射出女子的身影,影影绰绰的摇晃着,只看清一点惨白的面容。
江煊再一次经过猪肉铺子,鞋子踩进水坑里,踏碎了那一点身影。余光中女子的身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江煊停住不动,不敢转头,继续用余光去瞄,女子一动不动,仿佛刚刚看到的是错觉。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走,那女子轻轻抬起了纸伞。水波里的倒影完全消失了,余光中看不清她的脸庞。
女子看向眼前经过的人,清晰悠扬的女声响起,"等一下。"
这不是梦里。
江煊感觉自己的寒毛在这一刻全都立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雨伞,同时左脚一瞪弹射了出去。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喊叫声,他跑的更快了。眼前的光亮逐渐放大,他踏出巷口,看见了一点明亮的光和遥远模糊的人声,走出去了?!
江煊撑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的光亮,依旧是那家散发着红光的猪肉铺子。
那女子撑着伞,站在那里,看向江煊的方向。
江煊觉得鼻腔和喉咙里有一点铁锈的味道,他从小体育不好,跑个几百米,就开始肚子痛,口腔和鼻子酸酸的,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医生说,剧烈运动的时候,会有不明原因让毛细血管破裂,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在艰苦剧烈,或者紧张的时刻。
他听着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是人是鬼,总要过去了才知道。"于是又抬脚走向那家猪肉铺。
那女子此时放下了伞,手里摆弄着一个小东西,天色太暗他有些看不清。女子没有搭理他,这是整个鬼打墙唯一的npc,要想出去,大概要从她这里突破。
他看向女子,问她,"请问,明月花园怎么走?"
女子抬起头来,江煊这才发现这是个清冷秀丽的女鬼,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你会修收音机吗?"
江煊此时松了一口气,这个他熟,只要帮女鬼完成她的心愿,这里的鬼打墙应该就结束了。
"我会,我帮你看看吧。"
女子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江煊这才看清是一个老式的收音机,不过巴掌大小,可以放磁带,手中的收音机突然冒出几声兹兹的电流声,吓得他差点没拿稳。
正在他专心鼓捣收音机的的时候,他听见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迅速抬头,看见女子的胸前源源不断的涌出黄纸,那黄纸外圆内方,正是纸钱的形状!
江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看见女子捏住一张纸钱,的口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女子说的是:
"……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可以来找我,把灵魂交给我……"
江煊连连后退:“不用,不用!”
“把灵魂交给我,我可以给你换两个不锈钢盆。”
江煊正准备两眼一翻,“??”阴间也用不锈钢盆?
啊不对!
他管阴间用什么!
江煊大脑当机,不知道这女鬼所说是什么意思,但记得书上似乎不是这么写的,灵魂应该不止能换两个不锈钢盆......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的收音机咔哒一声,
"乌蒙山……连着山……滋……外山……"
明明是喜庆的音乐,但混合着老旧收音机的滋滋、高频的嗡鸣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煊听着熟悉的歌词,将晕不晕,“凤凰传奇?”
“怎么了?”
“没没没,”江煊哪敢评判女鬼,“很有......品味。”
想着想着,他打了个哈欠,觉得好困,眼皮开始越来越沉重。
"不……好……"
最后一个念头消失,江煊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过了多久,还是只是一瞬间,江煊耳畔响起了熟悉的乐声,"一座山翻过一条河,走过千山万水用不寂寞!"
"嘀嘀——!"
"你他大爷的会不会开车啊!"
"死肥仔,走路不看路,撞你活该啊!"
耳边熙熙攘攘,眼前影影绰绰。
电动车飞速穿过带起的风......
"谢谢你啊,小楚......"
熟悉的女声,是楼下开小超市的王阿姨!
略带清冷的女声回应道,"哎,不客气,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零件掉了了......"
王阿姨!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随即猛的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差一点要溺死在海里。
他眼前是熟悉的街道,明月小区的金黄色招牌挂在眼前,身后倚着一根石柱,沿街都是熟悉的小摊,烤鱿鱼的辣椒香气扑鼻而来,引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
但正是这阵饥饿,让江煊意识到自己重回了人间,他还活着。
"哟,小伙子醒了,早说了年轻人不要那么拼,还是要注意身体,低血糖也是很要命的......"
江煊仰着头听着王阿姨絮絮叨叨的叮嘱,第一次感觉这人世间是如此的温暖。
然而他一转头,看见那女鬼正冷冰冰的盯着他。
"醒了的话,那我拿走了哦。"
拿走,拿走什么?
拿走我的性命吗?
"啊———?"江煊大喊着向后退,可身后是石柱,退无可退,他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伸出苍白的手,伸向自己的胸膛。
抓起了一件白色的摇粒绒外套。
女子套上外套,跺着脚搓了搓手。
王阿姨递给女子半块烤红薯,"拿着吧,暖暖手,就当王姨谢谢你修收音机了。"
"好嘞,谢谢王姨,收音机修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王阿姨奇怪的看了两眼江煊,也递了半块红薯过来。
江煊接过红薯,温暖的热度让他有些回过神来,发现整条街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城中村边上的商业街,人流量大,清闲人多。
退休没事干的,失业没工作的,收租不上班的,最爱看热闹讲八卦。
霎那间人群都向他这里聚拢了。
江煊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和烤红薯一个热度,还不如呆在鬼打墙里呢,尴尬的无地自容。
连连小声道谢,"谢谢王姨。"
王阿姨没说话,转身离开了,步伐有些匆忙。
江煊看着身边的女子,一身只顾自己舒服的打扮,白色摇粒绒外套,小熊图案的睡衣。人群里能抓出十几个一样打扮的,休息日下楼买饭的上班族都是这样。
除了拎着一把油纸伞。
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油纸伞,女子将那伞撑开,素白的伞面上赫然几个大字,"新世纪影楼开业大酬宾"。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江煊沉默的吃着烤红薯,看着那女子在小摊前打包了一份三丝炒米粉,对着一群关东煮挑挑拣拣。
没有任何问题……
他叹了一口子,一定是最近太紧张了,从小遇到的鬼怪事太多,容易一惊一乍的。
如今都在大都市里了,那种事早就没有了。
他看着摊主煮好串串,那女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豆腐串,接过米粉,又经过他的身旁。
没有任何问题……
女子冷漠的经过她身边,向小区走去。
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看她一手拎着炒粉,怀里抱着关东煮的纸筒,另一手拎着油纸伞。
油纸伞。
江煊手比脑子快,拉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对她的油纸伞感兴趣?
为什么要特意向自己展示那就是一把影楼送的礼品伞?
她一定知道在他的梦里,或者不久前的鬼打墙里,见过一把油纸伞。
江煊现在还是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
而带着油纸伞出门的她,会被他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