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那你呢?”沈微霜蹙眉,有一股隐隐的忧虑笼罩住她,心下惴惴不安。

    被冰霜覆盖着的石洞中,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逐渐探出头来,涌动起灰黑色的石浪,层层叠叠向内塌陷聚拢,很快在石壁上陷出一个一人高的小洞,而后愈来愈深,直至化出一条短短的通道,并且通道还在越陷越长,片刻后已经无法望见尽头,只留黑洞洞的无光幽暗。

    那条引领她前往这里的通道,应当也是这般形成的。

    “我?”叶葫语调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很好……我活得够久了,一辈子都在天山镇里……也很好。”

    “你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不一样,你还有很久的路可以走……快走吧,那个人是冲你来的,我能帮你拦一会儿,但不会很久。”

    会是谁来找她?反正不会是善意的。

    沈微霜咬牙,她扭头看了一眼冰棺里的尸身,快速问:“我该怎么带他走?”

    “不用你做什么,”叶葫道,“你走便是,他自会跟上来。”

    这话听着有些渗人,但沈微霜顾不得这许多了,叶葫要害她早害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她提着衣摆往仍在扩张的通道内跨去,回头望见那具骷髅不知何时飘出了冰棺,正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后一米的距离。

    骷髅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给人一种正与之对望的错觉。

    沈微霜打了个寒噤,与叶葫确认道:“这条道出口是哪里?”

    “距离你家最近的那片山脚,我的力量只能延伸到那里。你将他葬在叶家祖坟后再回去,便能看见山脚的传送阵,它会带你离开天山镇。”叶葫催促,“快走吧,我拦不了他多久了。”

    这话说得,也就是说假如她没能成功将他儿子带回叶家祖坟,也就无法通过传送到达镇外了。叫她一个人步行出镇肯定行不通,可若是搭乘其它出行工具,又不知会出多少变故。

    叶葫向来不喜算计别人,可此刻话语中隐隐的胁迫几乎不带遮掩。沈微霜有些复杂,叶葫能操纵石壁吞掉那只兽,想来在她初初被关进那牢笼里时,也是有所感知的,未曾现身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不论如何,她总归是承了他的情的。叶葫的算计对她而言也无伤大雅,反正她总要先找到谢辞再离开的。

    沈微霜不再犹豫,这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扶着石壁稳稳踏入通道内,石壁的触感与之前那条一样,由于是新开辟出来,还不曾有冰霜覆盖其上,只是冷得冻人。

    那具骷髅无声地漂浮于她身后,在昏沉的幽暗中泛着惨淡的白。

    “快点。”叶葫的话语带了丝急迫,“那人马上就要来了。”

    “那人到底是谁?”沈微霜借着身后枯骨散出的白光向前摸索着,倒是走得比来时快了些。

    “抓你来的那个。”

    牧六?沈微霜想起那个面庞瘦削的男人,蹙眉道:“穿了一身姜黄僧袍,剃着光头却未留戒疤的那些人?”

    叶葫应声,话语里带着些疑惑:“这些人在这儿很久了,只是这次不知因何要抓你过来,娃娃,你惹到他们了?”

    惹到?没有吧。她向来与人为善的,何况她与这帮人先前的交集,也只与谢章有关而已。

    那牧六来找她,想来还是对问灵试炼的消息念念不忘。

    她心中有了推断,但并不打算跟叶葫说,只是道:“我也不太清楚……叶叔您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基本不会惹是生非。”

    “嗯。”叶葫居然真思索了片刻,而后表示赞同,末了又道,“你那小徒儿正好与你相反。会不会是那娃娃惹的事?”

    ……沈微霜无言。

    某种程度上真让叶葫猜对了,而且看样子谢辞喜欢惹祸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那孩子平常还是挺靠谱的。”毕竟是身为谢辞的长辈,沈微霜到底还是替他辩解了一句。

    叶葫笑了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狭长的通道中刚响起一个短促的音节,老人的声音就毫无征兆的突然消失。

    那声音被截断地突如其来,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人产生忧虑的猜测。

    沈微霜怔了怔,她脚下未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具干净完整的骨头架子仍然漂浮在她身后,连一丝颤抖也无,仿佛没有受到半分干扰。

    “叶叔?”她犹豫了几秒,试探性的轻声叫道。

    通道内一片默然,寂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布鞋与地面的摩挲声。她的心吊起来,在这光滑如镜的通道中寻不到支撑点。

    白骨散发出微光,不出几步便被前方的幽暗吞没,在被堪堪照亮的方寸中,沈微霜看到自己纤长模糊的影子。

    也看到自后方而来的,翩飞着双翼的微小幽影。

    她顿住,掌心渗出薄汗,转过身回看。

    那是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悠悠地朝她飞来,狭长的翅膀扇动间带出细微的凉风,所用材料看上去的确是薄薄的麻纸,最终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空中。

    它身后是高大的骷髅尸身,那千纸鹤似乎转身看了看它,歪歪纸做的脑袋,看上去有些奇异。

    “你的依仗就是这个人么?”千纸鹤薄而小的身躯发出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沈微霜自颠簸的马车中醒来时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声音,正是牧六的声线。

    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千纸鹤原本完整精巧的身躯开始掉下深灰色的细碎灰烬来。

    “什么依仗?”沈微霜不清楚叶葫怎么样了,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千纸鹤,原封不动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牧六发出一声嗤笑。

    “夫人,你以为一个与山体同化的邪灵能拦得住我么?真是天真得可爱。”

    邪灵。沈微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叶葫果然已经变成邪灵了么,她想到他方才显现出的形态,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若是你,夫人,此刻就回头,乖乖回到我身边来,跟着我回去,也可免些苦头。”

    牧六的嗓音阴恻恻的,千纸鹤随着他的话语颤抖得厉害,更多的灰烬洒落在地底石块上。

    “那要看你的本事,”沈微霜笑道,“我可不要空口白话,拿出你的水平来,别拿我当傻子哄,漂亮点追上我,我就心甘情愿跟你回去,并且告诉你们想要的。”

    说罢,上前一步,不等那只纸鹤的灰烬落完后自行焚毁,一手捏住纸鹤团了团,而后自中间撕裂开。

    漂亮纤细的指节捏着纸鹤的残骸,随手一抛,将其洒在了通道角落。

    牧六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吐露了一个字便被她直接撕裂了通讯信物,想来现在正是恼火。

    沈微霜想到男人皱眉憋闷的模样,心中的不虞消散了些,转身便往前走。

    骷髅沉默地跟着她。

    自今晚见到那纸灵起,遇上一人便是被胁迫威慑,而且全是些凭她的实力奈何不得的人,加上谢辞还不知所踪着,她心情自然不会愉快到哪里去,那牧六既然已经追到这里,无非便是两个结果,要么自己逃离要么被抓回去,若是被抓了回去,以那万法卫的德行,左右逃不过些许折磨,索性摔了这破罐子。

    就是不知道叶葫现在如何了。

    她散了些气,又有些担忧起来,前方的路段依旧笼罩在幽暗中,距离那冰棺愈远,空气便愈发温暖起来,她一步一步地走,想要快些又怕滑倒,于是只能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渐渐的,脚步声也愈加慢下来,清浅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沈微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在耳膜上,空着的那只手去触摸额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清汗。

    被汗水打湿的鬓发缕缕地贴在面颊上,沈微霜扶着石壁喘了口气,又不敢歇息,回头望了一眼维持两步距离跟着她的骷髅架子,咬咬牙迈开步子。

    总有一天要把这些人抓起来全揍一顿。她在心里将今夜出现的面孔全过了一遍,颇有些咬牙切齿。

    幽深的甬道不知通往哪里,沈微霜走得有些恍惚,失了时间的概念。

    口口声声要来抓她的牧六也没了后续动静,叶葫更是如同直接蒸发,只留沉重的脚步声和仿若亘古的幽暗伴她前行。

    她在天山的内部。这座传闻中自九重天落下的石头静默一如沈微霜在镇中眺望向它的千万个日夜,高大奇诡的山体似乎在俯视她,又似乎真的只是座死物。

    不知过了多久。

    沈微霜看见光,那束明亮的白光自前方斜泄而来,不同于白骨泛出的微弱荧光,它照彻甬道内起伏的微尘,几乎要刺痛沈微霜的眼睛。

    前面是哪里?怎么会有光?她迟钝地思考着,而后意识到什么。

    外头的天亮了。

    总算到了啊。她张了张干涩的唇,几乎想要叹气了,又硬生生吞回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动,而后回头看了看四周,刻意放轻了脚步,拖着酸痛的双腿贴在通道出口处。

    她屏住呼吸,静候了三秒。

    一,二,三。

    外头好像没什么动静。

    沈微霜于是扭了头,扒着石壁试探地向外探出脑袋。

    然后她看到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瞳仁黑黢黢的,是与山体内部截然不同的幽深,如千年古潭般映照出她此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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