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又回到那个暴雨突至的夜里,燕桥别墅的法式落地窗后,男人也曾这样对她说——
“离开他。”
如侬怔了两秒,连挣扎也忘了:“……我想你现在没有立场干涉我的感情生活,魏总。”
魏无让抿了抿唇,手上力道愈重。
曾经他们初识,她恭谨地称呼他“魏先生”,他一度以为那已经是他们之间最生分的称谓了。
却也敌不过这句“魏总”划开的楚河汉界。
魏无让感觉自己像上岸的鱼,努力吸了好几口气,才能缓缓地回她:“除了江以商谁都可以。”
“为什么?”
“为什么,贺如侬——你好意思问我吗?”他自鼻尖逸出一声冷哼,眉间戏谑堂皇,“你上次问我为什么无心了解你的过去,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他说话时手上吃劲,如侬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被拉近身距。她只记得魏无让受过良好的礼节教育,体面、温柔、沉稳,却忘了血脉授予他居高临下的倨傲,只因爱她,才小心藏好锋芒。
魏无让眸光冷淡,压着嗓音,一字一句检点起他们之间的过往:“你接演《小楼》之前,被学校bbs议论是被包|养所以拿到的资源,江以商用男女朋友的身份护着你,之后帖子才渐渐销声匿迹。”
如侬睫羽微颤:“这不是早被扒烂了的旧话吗。”
“是。”他笑起来,“热度过去,你也成了名,没人会莽撞到在你我面前说这样不讨好的八卦,所以我也是非常偶然地,在中戏校友会那天才听到有关你们的另一个故事。”
中戏校庆,如侬离场的时候,魏无让也去了一趟洗手间,在走廊上听到侧门后有人捕风捉影的议论。
“怎么躲在这抽烟?”
“别提了,刚想去后门,一看贺如侬在那呢,哪敢打扰影后雅兴?”
“倒也没这么夸张,抽支烟,大家打个招呼就算了呗。”
“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女人优雅地吐出一口烟圈,挑挑眉,“还有人在。”
“谁?她老公吧。”
“要是她老公倒也没什么了,是江以商——你不会忘了吧?当年毕业时……”
“是哦,江以商送她走的。他俩到底真的假的?”
“那我哪知道?但那晚绝对是做了,反正贺如侬夜不归宿,她室友说的。”
“草,这料怪猛的,你打个匿名电话给贺如侬,说不准能讹不少。”
“等我真没钱了再考虑吧。”
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逐渐远了,可这段谈话时常出现在魏无让的梦里。甚至他不可遏制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时的情状,酒醉后的男女因荷尔蒙纠缠,其中一个是他置之高阁、奉若神明的妻。
这居然是她贪恋并视若珍宝的过往。
如侬听完,神色愈趋平静,双唇一碰,极尽凉薄道:“所以呢,你在质疑之前我对你的感情?”
“你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没有愧疚吗?”
他们四目相对,谁也不愿避开锋芒。如侬回忆起那年目黑川的晚樱下,魏无让抬头看无尽花树,而她看见他的侧颜,一时间晃了神。
“没有。”她听见自己回答。
魏无让的神色渐渐释然,随之而来的是腕间的禁锢愈轻,他自嘲地笑了两声,放开手,像放飞了风筝的线。
贺如侬坐回车内,才后知后觉冬日的肃杀将她蚕食得彻底。寒意自骨髓渗开,迟缓地打了个冷战。
手腕还隐约有红痕,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但是痛感已微不可查,仿佛一个小时前歇斯底里的争吵、失控的魏无让都是她的梦魇。
如果真是梦就好了。
她本想找口红,结果一下翻出个烟盒。还是上次江以商落在家里那个,许是某天出门时想着一起带给他,结果忘了,就一直扔在包里不了了之。
如侬倒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转,最后递至鼻尖轻嗅一息。烟草味并不浓烈,甚至其主人留在上面的松香也渐渐散尽,只剩温吞的尾调。
稍忖片刻,她拨给宋颂:“帮我准备一下去日本的签证资料。”
宋颂一头雾水:“这么突然,我要一起去吗?”
“不用,你好好休假,私人行程。”
说完如侬想起,私人行程应该也跟橘生提一嘴才对。虽然年前橘生说不希望被她打扰,事出突然,还是得知会她一声。
她给橘生发了一条微信:要去日本几天,保准在LAMER直播前回来。
发完她放下手机,准备发动车辆,可贺二小姐的回复比想象中要快,直接拨来电话:“你可能要早点回来。”
“怎么了?”橘生一向在假期上非常慷慨,如非要事,不会提这种要求。
“有个本子,我想你会喜欢的。对了,今天多少号了?差不多一周,海外邮件应该寄到你家了,你记得看一下。如果要接,我们线下谈一下条件和片酬,要尽快给答复。”
《赎罪》被Netflix买走版权在海外播放,成绩相当不错,加上早几年如侬在海外的名声,有合作找上门来很正常。
她应了声“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
跟江以商一同赴日的要求提得是任性了点,但好在他并没有拒绝。如侬没说破自己跟魏家姐弟见面的事,倒是江以商直截了当,跟她说这一趟没太多时间玩,是为了工作。
如侬正经地点头:“我知道,你可以把我当助理。”
而江以商哭笑不得:“这么大牌的助理?我还没体验过。”
他怎么舍得真叫她鞍前马后,回头谁是谁助理还未可知。
出发那日,这位贺助理倒是很有自觉,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口罩帽子包裹严实,一个粗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还真有点助理的味道。
就是这位助理刚把行李箱推出几步,老板就无可奈何地两两接过,把护照递给她:“你去值机柜台。”
春节期间机场往来旅客不多,但也有人因男人气度不凡而驻足,很快一张照片出现在豆瓣8组:来涛一下这是哪位明星?真人好高好有气质。
评论区没有想象中热闹,零星出现了几个流量的名字。
楼主:补图,跟一个女生一起过安检的,看样子也是明星?【图片】【图片】
下面一片哀声哉道:请问楼主拿座机拍的吗?
【这能看出什么?说不准只是俩网红呢】
【笑死,别给网红抬咖了】
【散了吧,半天也没人扒出是谁,看来也真够糊的】
【前面别cue我家哥哥,抱走不约】
唱衰声中楼沉了下去,两位当事人完全没想到包成这个程度还会被拍到,进贵宾室候机时,江以商就把口罩摘了下来。
如侬想了想,还是不像他这么大胆,可眼前人好像不依,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把她的口罩勾下,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如侬愤怒:“你这是职场性|骚|扰!”
江以商笑着帮她戴好口罩:“贺助理,你角色进入得真快。”
她骄傲地哼哼。
贵宾室服务的空乘走近问好:“两位好,贵宾休息室有早餐提供,两位都需要什么?”
“浓缩意式。”“冰美式。”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顿了片刻,江以商笑着继续:“一杯浓缩意式,一杯冰美式,然后给她来份沙拉吧,谢谢。”
空乘小姐礼貌微笑点头后离开。
江以商饶有兴味地品评道:“贺助理的专业程度不堪一击。”
如侬白了他一眼,直到登机也不主动说话,江以商问一句,她就“嗯”一声。
“你又不是真的助理,不专业才正常。”他无可奈何地哄,“至少你作为演员百分百专业。”
被他低声下气的样子逗笑,还好有口罩遮掩,她可以不做表情管理:“所以你刚刚亲我的时候,不会真的把我当助理了吧?”
“怎么可能。”
如侬打了一下他手心:“你最好是!”
江以商便由着她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隙放松。
与此同时,适才安静下去的讨论楼里出现了一条评论。
【大瓜,楼上都猜错了,是jys!】
回复纷至沓来。
【jys?叫一声?交易所?谁啊能不能不要谜语】
【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
【江以商?妈呀他和谁啊】
【有锤吗,造谣犯法好吧?】
层主回复:【保真,我和他们同一架飞机飞东京,女的身份不明显的,但是我听到空姐喊男的江先生,应该是锤了】
【握草,这件衣服江以商机场私服确实也出现过】
【那女生到底是谁?女朋友吗?还是助理?】
【众所周知:江老师助理是短头发】
【啊啊啊啊层主快发来前方线报】
层主又出现:【没办法了家人们,女的坐在里面,实在看不清。飞机要起飞了,再见】
一时间,#江以商和神秘女子同游#的词条热度噌噌上涨,但客机上wifi不稳定,江以商最近又累得够呛,直接关机睡觉,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
而如侬打开小阅读灯,掏出随身行李中的剧本。走得仓促,她这两天还没来得及翻开过,而且这个本子很薄,如果不是橘生叮嘱,她原本认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打算扔着等回国再看。
翻开扉页,她怔了一瞬。
新细明体印着古朴的繁体字——剧本:失温;作者:秦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