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定公子

    午饭后,庄氏夫妇便要启行,阿白等人送行至门口。

    说来也怪,他二人此行说是节后省亲,却“拖家带口”,除了满院伶人,也只留了丫头和仆从各两个,连钱妈妈都要跟着去。

    临行前,庄任氏嘱咐阿白:“这儿就交给你了。”

    阿白颔首:“母亲放心,戏院比女儿的生命还要重要,女儿知晓的。”

    庄任氏淡淡嗯了声,转身时,与馨儿四目相交一瞬,眸色微深。

    车队缓缓前行,余下几人目送车队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回到院内,众伶人纷纷松了口气,叫苦不迭,互相揉肩捶背,干了一上午体力活,自然累得够呛,互相搀扶着回屋休息去了。

    阿白自觉回到灶房,收了残席,预备清理,路云和摇着扇子走进来:“你娘他们都走了还不歇歇。”

    “这些东西又不会自己变干净。”

    “你倒是勤快。”

    路云和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摞起一叠脏碗筷,往灶房里收去。

    二人你一趟我一趟,很快桌子上的碗盆筷子被尽数收进灶房,垒成小山。

    阿白在洗碗盆前坐下,路云和伸了一只手过来,阿白永远难忘被他打碎的那只碗,害她挨了训。她没好气地在那只爪子上拍了一把:“别添乱。”

    “我才不是添乱呢,我是在给你帮忙。”

    “得了吧,你帮的忙,我还得跟在后面再拾掇一遍,歇着吧昂,乖。”

    路云和将嘴巴一撅,直接上手抢。

    阿白一惊,口中喊着你干嘛,一壁用手肘挡住他伸来的手。

    路云和见进路被阻,便用肩膀压她的肩膀。

    阿白亦不甘示弱,肩膀有力又灵巧如游鱼,怎么都不肯被他的肩膀压住。

    路云和显然小瞧了阿白的力气。

    阿白找准机会,肩膀一用力,路云和华丽丽地朝后仰去单手撑住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阿白忙扶起他:“我力气大,你忘了?”

    阿白以为战斗结束,一时松懈,不料,给了路云和可乘之机,他趁阿白面对自己,引手沾了盆中水弹她,阿白眯眼回躲,亦抽空沾水回弹。

    “路云和,你奸诈!”

    “这叫兵不厌诈!任何时候,都不能对敌人仁慈,卸了防备!哈哈哈…”路云和发出一串反派的狞笑之声。

    这场打闹,最终以阿白体力不支告一段落,她主动起身让位路云和,兀自喘息着站到了一旁。

    许久没这么疯过,阿白回味方才的玩闹,盯看他忙碌的背影。

    时而觉得他像个小孩子,举止幼稚,时而却又觉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心怀正义,满腔赤诚,时而却又不经意流露出风烛残年般的惆怅与感慨……

    阿白弯唇一笑——还真是一人千面哈~

    “喂,你可得洗干净点~”阿白故意惹逗他。

    “那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路云和拍拍胸脯。

    看着看着,路云和突然回过头来与她对视。

    阿白莫名其妙:“怎么了?”

    路云和没头没尾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我在哪?”

    他起身引布擦干手,推她朝外走:“当然是去休息了!快快快快快,这儿交给我就行。”

    “哎——不是,我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天天看你做,看都看会了,赶紧的。”

    他一直把她推出饭厅门外,手指她脚下的线,郑重道:“不准跨过来啊,否则就是小狗,还是杂毛的!”

    阿白忙停住脚步:“……”,盯看他入灶房去的背影,失笑摇了摇头,兀自转身去了。

    约小半个时辰后,路大少爷结束了劳作,阿白自然也没闲着,把自己和路云和的寝房打扫干净,换了身衣裳推门出来,见路云和正在饭厅门边的盥盆中洗手。

    他袖子挽起,身量颀长,腰板挺直,洗得优雅又仔细。

    阿白看着他这副翩翩公子像,不由得感叹:“好好的一个公子,可惜长了张嘴。”,旋即笑道:“路大少爷忙完了?”

    “哟,这么巧啊庄大小姐,您也忙完了?”

    阿白弯腰把擦干净的小木凳摆放在自己寝房门边,平日里坐着晒太阳用。

    路云和用布子擦着手走近,皮笑肉不笑道:“我让你休息,你可倒好,真是闲不住。”

    “天生就是劳碌的命,没办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路云和的油嘴滑舌,阿白多少沾了点。

    路云和笑着白她一眼,一手握她手腕,另一只手一用力,将擦手巾横跨院子,丢回对面饭厅门边的巾架上,精准挂住。

    他看也不看,拉着阿白就朝外走:“走,本少爷带你去好好放松放松!”

    阿白牵心擦手巾子别掉在地上,又牵心他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一时间脑袋有些忙,转了这边转那边:“哎…去哪儿啊?我走了他们吃什么啊?”

    “爱吃什么吃什么,自己没长手啊。”

    “不是、你不换件衣服啊!”

    “不换,本少爷从不在意外表。”

    “你不在意我在意。”

    ......

    街巷还是如往常一样热闹繁华,大汶朝幅员辽阔,京城更是软红十丈、万国来朝。

    旬阳城地势复杂,西临太洋湖,东傍永驰江,南靠听月山,北望老鸦平原,可谓地大物博,江湖山川,各型地貌一应俱全,慕名前来赏玩的游人络绎不绝、幕次不可胜纪。

    座于南面的皇城更是殿庑雄丽、铜瓦辉煌,远看金光耀目,犹如东曦降世。

    大汶朝上至帝王下至布衣皆喜光华,满城日日华灯四起,龙行走兽,各式各样,夜明如昼。

    可自岁首,朝廷忽下发文书,令亥时之后,除城中心玉溪池畔双龙华灯之外,其余户下私设之灯俱灭。

    故此,有着华灯之首之称的十月坊史检校家便门庭若市,连白日都车马盈门,有的是想一窥他家华灯风采的。

    这一趟出门,不知为何,阿白整个人鲜活了很多,看什么都新鲜,听什么曲子都悦耳,手中握着枚兔子糖人,蹦跳着随手拨了下一辆路过的货车上的风车。

    “据说史检校家又出了一盏点月灯悬于云渺阁之上,入夜后光辉万丈,引流萤无数,远睹若飞星环绕,要不要去看看?”

    “你既说了入夜,现去作甚?”

    见阿白面上失望之色,路云和一笑:“好啦,带你去看就是,随我来。”

    他们一路走走逛逛、打打闹闹,朝着太洋湖的方向前行,穿过三个坊市,路上吃了些东西,于日薄西山时到达目的地。

    阿白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丹楹刻桷的彩楼,震撼之余目露迷茫——不是要去看点月灯么?

    这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大酒楼‘醉潇湘’,阿白从来只敢远观,窥见楼阁一角便觉心满意足。

    她拽拽路云和衣角,小心翼翼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要…进去吧?!”

    路云和微笑:“你猜对了!真聪明。”说着在她发顶轻拍两下,以示奖励。

    阿白惊呆,忙追上路云和的步伐:“此处往来皆华贵,以你我的身份进得去么?”

    路云和人畜无害地一歪头:“名满京城的百戏花魁庄阿白在此,谁敢阻拦?”

    “......”阿白莫名觉得此话甚是牵强,一脸的无可奈何。

    她不经意间侧首,看到侯在道路两侧的零星几辆宝马轩车,旁立各色丽装仆子,犹如仙女下凡尘,更遑论其主子。

    阿白忙收回目光,免得自己灰土土的目光,染脏了人家靓丽的衣衫。

    楼阁上硕大的彩灯光辉铺了一地,洒了漫天,将阿白整个笼罩,金辉之下,她面色却是一片通红。

    二人不出所料地被门口守卫交刃拦住,锐利目光将他们挨个刮了一遍,叫道:“走走走走走,哪儿来的匹夫,可知此为何处!”

    阿白愈发无地自容,只觉得面上这层薄纱不够大,不能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遮住。

    路云和却是从容一笑,道:“可否劳烦向你们管事的通传一声,就说‘北定’前来叨扰。”

    “北定?”

    几位守卫听到此名,面色一瞬由怒转惊,瞪大眼睛将路云和看了又看,语气柔且急道:“请公子在此稍候。”

    很快,里面便走出个丝绸褂衫白玉冠的男子。

    年约不惑,面方额阔,一副沉稳模样,此时却步履匆匆,不断问身旁守卫人在何处。

    朝守卫手指的方向一望,男子一双略显沧桑的眼登时红了,他满脸不可置信与喜不自胜交织,连喘息都变得艰难,眉间那道深深的沟壑一展,唇角就弯了起来。

    路云和亦改往日玩闹笑貌,端正站姿,朝着男子郑重行礼,阿白不明所以,但忙照着他的模样做。

    男子快步上前,一把将路云和揽入怀中。

    阿白:“?!”什么情况?!

    只见男子重拍了拍他后背,情难自已,口中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阿白:回来?他们认识?

    男子松开路云和,目光慈爱,将他浑身上下看了又看,下巴微微颤抖,竟有落泪之势:“瘦了,瘦了啊孩子!那日之后你去了哪?这些年,我和你婶子遍寻你不见!”

    路云和眨眨眼,把眼中漫起的水幕挤掉:“多谢叔父婶子牵挂,学生四处漂泊,一年前到京城。”

    “一年?你竟来了一年!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们?”

    路云和使劲抿嘴,似是有话要说,却悲从中来说不下去,微垂了下首:“对不起叔父,我、”

    男子心下了然:“唉,明白,叔父都明白…你们,快进来吧。”说着手搭在路云和背上,并肩走在前头,一直默默观察的阿白回过神来,忙跟上。

    阿白正回忆着在何处听过‘北定’这个名号,就有彩袖侍女四五个飘然而至,紧随他们身后,预备随时伺候。

    阿白惶然,回视几眼,觉得和她们比起来自己更像侍女。

    内里目之所及皆富丽堂皇,迎面舞榭歌台之上舞姬若干,个个貌美如花、冰肌玉骨、花袖轻盈、腰肢婀娜,脚下薄雾淡淡,耳边仙乐阵阵,叫人恍惚置身仙境。

    前方二人头对着头,走一路聊一路,不知在聊些什么,阿白兀自上下环顾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怪物,哪哪都好看,哪哪都新鲜。

    她忍不住幻想,桂香棚何时能有如此气派那便好了。

    楼阶前,男子忽停下脚步,回头令侍女道:“领路摘星阁。”随后便向路云和作了一揖,自行离去了。

    路云和转朝阿白一挑眉:“走吧。”

    随众人一路向上,阿白才知,所谓摘星阁,便是位于楼阁最顶端的独立小亭,四下薄纱四垂,可将整个旬阳城尽收眼底,更叫她兴奋的是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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