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识月的这一番话,底下立刻传来一阵骚动。有甚者直接站了起来,试图看清林识月手中那本黑皮书的样子。
“你在说些什么?”
林识月看着底下发出质疑意思的人,微微一笑:“不相信吗?可我觉得,长老的反应,便可以印证我说的话了,对吗?”她将目光投向周叔。
周叔没有回应林识月的话。
他只是快步向前,伸手抓了几下,试图想把这本书抢过来。
他似乎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
林识月微微侧身,躲过了他的动作。但周叔因为惯性的原因,没收住力,一下子扑在了地上。
林识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里还抱着那本黑皮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怜悯又挑衅的笑。
周叔迟缓地抬起头,慢慢看着林识月的表情。手肘和大腿处的疼痛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
他刚一开口,林识月就语气夸张地打断了他的话。
“咦?长老怎么看着......有些面熟呢?”林识月疑惑地瞪大了眼,“我想起来了,你莫不是那原来周家书铺的周老板吧?”
“就是那个仗势欺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最后被司马大人处理掉的那位周老板吧。”
她特意在这一句时加大了音量。
周叔瞪着她,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似乎终于从什么处境中缓了过来,开口想要解释:“住......住嘴,我根本......”
他不是傻子,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咬定自己和仁和教并无关系。
但那种眉心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一下子瘫软了下去,似乎四肢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般,他的手脚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躯干却猛然弹起。
似乎中邪了一般。
林识月也被他的这一番反应吓了一跳——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要如何应对周叔的反击了,却没想到他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周叔在地上开始蠕动。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皱着眉看着周叔的动作。电光火石之间,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是......怎么了?”
“仁和教的长老,原来不仅是个贪婪无耻的小人,还中了邪术?”
“莫非......是仁和教的缘故?”
林识月慢慢扭头,将目光扫向台下众人。
“你住嘴!你个妖女!”
“说些什么呢?这与仁和教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你骗来做戏的!”
一些人嚷嚷起来,愤恨地看着林识月。
但还有些人却出奇地沉默下来,只有些惊惧地看着周叔的丑态,眼神飞速转动。
林识月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不仅仅是林识月,商止川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变化。
亲身体会,终究对人的感触是最大的。
周叔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感受身体每一处骨骼经脉的重组,心中的怨恨以及对林识月的妒忌越发浓重。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开始胡乱地扯着自己的衣服。
药就放在这里,怎么就......找不到了?
但他的动作显然引起了其他人的误解,台下有人甚至蒙上了自己的眼睛,觉得下面的场景有些恶心起来。
周叔已经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了。
林识月冷眼看着周叔的丑态,扯了扯唇,不再管他,而是看向台下神情各异的众人。
她先是从人群中定位到了那几个肆意妄为的人,平静开口:“噤声。我是继任神女,你对我不敬,便是对仁和神不敬。”
接着她等了几秒中,等稍微安静下来后,才继续说道。
“诸位,想必你们也看出我此行此举的意义了。‘矛盾’,便是现在的仁和教最大的问题。以仁善为名,却要求教徒供奉重金;自诩慈悲,却再不见曾经的施善;倡议平等,背后的教主却享尽财富;要求正直,却偏生有着如周老板一般,品行低劣的长老!”
她声音响亮清脆,目光坚定,手中捧着那本书,表情比谁都要虔诚。
“诸位!我不是要大家背弃仁和教——仁和教是我们共同的信仰!我不敢背弃,也不能背弃。我只是明白了这本圣书出现在我手中的意义!它告诉我,我是神女,我要改变现在的仁和教,剔除那些让它不再纯洁的东西,让仁和,真正成为仁和。”
“请相信我,”林识月向前几步,手腕一翻,手上那本黑皮书就消失不见,她像是没看到底下人的震惊眼神,手腕再一翻,那本黑皮书就又出现在她的手中,“我是神女继任,未经允许不可听也,但我允许你们感受我的声音,我将赐福与你们,清教迎神,仁和神在上。”
微扬下巴,平视前方,动作舒缓,眼神慈悲。
她模仿着曾经神女的姿态模样,手捧着那本黑皮书,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万众俱寂。
有人似信非信,有人狂热点头,但在众人的氛围裹挟下,都扬起头,举起手上、胳膊上或者脖颈上挂着的纹样,看着林识月。
而此时,她身后的周叔终于停止了蠕动。
他摸到了衣服中的那粒药丸。
*
“姑娘当真厉害!”
读书会结束后,寸碧一边收拾着有些杂乱的借书区,一边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夸赞道。
林识月帮忙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书,只抿嘴笑了笑。
“哦,姑娘当时的拿着那本书时,那些神奇的变化是怎么做到的?”寸碧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好奇。
她指的是林识月手腕翻动时,黑皮书随之消失的状况。
这背后的原理林识月自然不能告诉寸碧,故而林识月也就含糊其辞地搪塞了一句:“戏法而已,不必纠结。”
“戏法而已吗?”借书区外传来淡淡的笑声。
林识月顿住了。
随后,她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手里还抓着一本《仁和浅谈》,眼神慢慢冷了下去,漆黑的瞳孔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商止川。
商止川负手而立,唇边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俯视着半跪在地上收拾书籍的林识月。
汀舟依旧跟在他的身后,低垂眼看着手中的剑。
林识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顾及到寸碧在一旁,便闭了闭眼睛,轻声吩咐:“寸碧,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莫要再让别人进来。”
寸碧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垂下眼收起好奇心,快步走了出去。
室内只余三人。
“殿下今日到来,我未能提前接待,是我的失误,还请殿下恕罪。”林识月先开了口。
商止川戏谑一笑,并不搭茬,只上前几步,站在林识月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慢慢附身,眼神发亮:“林姑娘就是靠这套戏法,让郭刺史折服的吗?”
他拉近了和林识月的距离。
也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直面林识月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睛。
她微笑时,眼角上扬,眼睛便如星河般闪着璀璨明亮的光;但若是静下来,或是如现在一般带着淡淡愠怒时,那双眼睛就是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透不出光的深渊,仿佛能吸收人的一切情绪。
林识月也抬头看着商止川。
如这般被俯视的情况,她遇到过很多次,无论是在现代社会,还是在那个贫苦的小村庄中,作为林识月,或是作为林月月,她都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但她一直不太喜欢。
所以她在两边,都做出了该有的反抗。
“是,或者不是,意义已然不大了,对吗?我想殿下今日前来,应当不是为了那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
她望着商止川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抱起手上的书,后移了一小步,借助剩余的空间站了起来。
商止川微动手指,看着她的动作,意识到了什么,也随之直起了身子。
“我为什么来,想必你也清楚——我也不与你打哑谜,我到此处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你今日举办的读书会。我原以为你此番行径不过是冒失的冲动,只会打草惊蛇,但没想到,今日一看,却与我想的大不一样。效果......似乎还不错。”
林识月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殿下谬赞。”
商止川凝视着林识月:“我不是夸赞你,我在说事实罢了。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是有过偏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偏见,使我觉得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别有深意。不过事实证明,我确实错了。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林识月扬了扬眉。
“系统,他这是什么情况?”她问系统。
【系统:似乎是摆脱了好感度的约束?】
系统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些困惑。
林识月心里皱眉:“什么叫摆脱好感度的约束?那若是日后我能增加他的好感度,那个分值还没用了不成?”
【系统:似乎是这样的......现在数据库中已经没有商止川此人的好感度统计了。】
林识月:......牛啊。
不愧是能让众多人都害怕的景王世子,居然可以硬生生摆脱数据的约束,林识月不由得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殿下能摆脱偏见,自然是件好事,不过......”林识月心里啧啧两声,就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有件事,想告知殿下,或许能帮殿下些忙。”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给商止川讲了那个她在黑皮书中看到的故事。
商止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皮审视着林识月:“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林识月指尖轻敲掌心:“恕我......无法直言,但我敢保障,此事确凿无疑。”
她敢保障?
商止川有些想笑。
她拿什么保障,她又凭什么保障?空口白牙拿出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能保障,多么荒谬的说法。
他见过刑部的囚犯,大多也是如此,叫着冤,说“如有半字虚言,必叫天打雷劈”,但到头来却还是认了罪,死在了刽子手的屠刀下。
林识月的这番话,他应当半个字都不信。
应当。
想到此处,商止川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示意林识月继续讲下去。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得知这件事后,便换了打算。我原本打算潜移默化的改变百姓的念头,把仁和教一点一点从他们脑子里抹去,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打算改变仁和教。”商止川说。
林识月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我打算改变仁和教。”
这句话她说的不重,甚至尾音还有些飘忽,但莫名却让人看出她此时此刻的某种不可改变的决心。
商止川罕见地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所以殿下,你意下如何?要一起吗?”
商止川笑了起来:“听上去似乎不错。”
林识月也笑,她歪歪头:“那么......殿下这是同意的意思了?”
商止川没有再回答她。
他只是微笑着抚了抚掌心,转身离开,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再看了一眼林识月。
“再多嘴一句,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说完,他便带着汀舟离开了望月图书馆。
林识月看着他离开的影子,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系统:他是什么意思?所以算是同意宿主了吗?】
林识月翻了个白眼,再次弯腰捡起一本书,抱在怀里走出了借书区:“真装啊......谁知道他呢......”
她慢吞吞走着,把怀里的书放在柜台上,叮嘱阿瓦和寸碧看好店,自己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
“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他的决策对我的影响又不大。”
林识月走到井边,给自己打了一桶清水,打算洗一洗自己的脸。
清水从井里被提了上来,林识月坐在井边,慢条斯理地捧起一捧清水,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条胳膊强有力地从她身后猛然勒住了林识月的脖子,将她狠狠从井边拽了下来。
林识月立刻从储物空间里拿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前勒住自己的胳膊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流了下来,但力道丝毫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