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我在

    凛风穿过内堂,呼啸着将僵尸虎视眈眈的杀气送到耳边。

    阿尧盯赫寒聿一眼,决心晚些时候再同他算账,眼下必须先解决了楚楚和村长。

    她跑起来,一剑横陈身前,迎面撞上村长抓来的手。村长力气竟也非常大,阿尧猛地抽手翻腕才把无极拉回来,错身而过时形如魅影,却是换了目标,瞬移到楚楚身后长剑刺去!

    无极锋利剑刃插进楚楚脑袋,从上往下斜着压,顷刻间暴力破开了她半边头颅。

    僵尸再厉害,终究是有弱点的。阿尧趁势打出飞百鸟,剑光蕴藏着灵力出击,彻底粉碎楚楚项上人头。

    她闻风而动,弯腰抵住村长前腹,腕上用力直接将人甩了出去。还待追击,村中忽然响起熟悉的歌谣声:“河神哟——无灾,娃娃哟——不在!”

    阿尧回首看向赫寒聿,一个恍神的功夫,村长与楚楚却纷纷调头离去,凭空一跃三尺高!那楚楚唯独吊着个无头身躯莽撞向前,任由歌声指引方向,几人站在朴罗庙中追视而去,皆感觉颈上一凉。

    “砰——”

    藏锋铎出手追杀,野蛮撞翻路上的木板墙屑,到底是没能在夜色中彻底斩杀他们。

    阿尧咬了咬牙,转身揣着赫寒聿臂膀问:“血止住了吗?”

    赫寒聿自知理亏,下意识放缓了声,细听来还有些小心,“真的没事了,不是说辞。”

    他把阿尧挎过来的手贴在自己前襟,额头凑上来互相抵着,“倘若真有什么,我可是要叫你心疼我一番。”

    许是头一遭说这些情意绵绵又颇不要脸的话,赫寒聿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倒是克制着没再给一个拥抱。阿尧抬眼看他,正好他背对着月白等人,她轻声道一句“对不起”,反手扯开赫寒聿衣领,领口开得并不大,只露出锁骨再往下的一小片肌肤,饶是如此,阿尧还是看到他胸骨前大片蔓延开的血痕。

    血痕似珐琅青瓷上诞生的天然裂纹那般,大片扩散开,浓血糊成深浅不一的模样,令她狠狠皱眉。

    “这是没事?”她瞪一眼赫寒聿,有些哽咽。

    赫寒聿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真到了需要解释的时刻,却失了声息,似乎打定主意不说。

    阿尧蓦地回头,一把薅住燎赤问道:“他究竟受了什么伤?”

    燎赤嗫嚅着看眼色,末了竟朝月白投去求助的眼神。月白挑眉,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你们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讲?”

    阿尧撇一眼赫寒聿,抱臂站到月白身边。

    “……还记得一年前你上万剑宗时我的模样吗?”

    赫寒聿叹一口气,自嘲般笑笑,静静望着阿尧。

    阿尧点头。

    自然是记得。

    彼时她才回到万剑宗,怀揣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复杂心绪往无涯峰走,偏偏仇人没遇见,遇见了躺在山道上生死不知的赫寒聿。他伤得很重,她不敢露馅,确认他不会死后本欲一走了之,却仍然忍不住摘了一朵花送给他。

    “万剑宗上会救我的人很多,想我死的也不少,不救我却要送我小野花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阿尧抿唇,“所以那么早你就认出来了?”

    “是。”赫寒聿没有直接说自己那身伤,招呼几人坐下来,继续道,“旷月台比试我在,海青天偶遇是人为创造的,青州我也去了,因为我想确认紫磐仙尊的新弟子是不是我要等的人。”

    “如果你没回来,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我都不在惘山。”

    阿尧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不自觉挺直腰杆。

    “如伏青那般修炼千年的妖力不可能只封印魔域隙点三百年,凌霄匆忙设下的饮魂阵漏洞百出,但更关键的是坎能阵。没人知道那里同样附加了坎能阵,如此一来,伏青之能一分为二,本可保人间六百年安宁,硬生生砍半变成了不到三百年就失效。三百年一到,靠月玄又续了一次,最后一次,凌霄没了筹码,不得不提前打起你的主意来掩盖他的失责。”

    “你既然进过魔域,大约也知道如今隙点不过是纸糊的了?”

    赫寒聿偏头,朝阿尧眨眨眼。

    阿尧单手支起下巴,闻言不置可否,听他继续说。

    “饮魂阵以魂为限,你的那一份因是残魂,魂力分摊到四界各处隙点,实际上当初只撑了二十年左右。”

    阿尧豁地沉了嘴角,立刻明白过来这代表什么。

    “所以当时在青州……难怪你说有办法压制隙点。”

    万岁道院一见,赫寒聿分明不是封印隙点,而是直接将那些魔气尽数吸收到自己体内,以此抵消逸散出来的那些祸害。

    “……事实上,我也是魔罐。”

    赫寒聿无奈笑笑,掀开左手长袖,手臂上青筋毕现,一时不知是血里长了只手,还是手上爬满血迹。阿尧收腿半跪着把他的手握住,神色意外,“怎么会?”

    “应当是伏青的魂咒。魂蛇一族一生有一次诅咒配偶的机会,这个范围比较广。她与凌霄之间的媒介是我,倘若她诅咒凌霄,则我也逃不过,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赫珺赫玦同样不正常。”

    “风月台一事过后,我曾经寻求修炼的方法。后来发现不能修炼并非是妖骨没了——我根本修不了正道功法。”

    “魔道入门亦难,首要一条便是毁去从前所有。”赫寒聿说到这里看了眼月白,由衷佩服她的决心,“我当时快死了,自废根基无异于加速死亡……不能死不是吗?”

    他伸手戳了阿尧一下,面上带着些怀念,却是跳过了中间一大段经历不说,迂回到隙点的话题上,“东郡所有隙点我都去看过,碰巧玉京那一处在十五年前彻底失效,我才发现我的身体可以吸纳魔气,除了不停出血外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淡定自若点点头,刚想继续,阿尧轻轻推他一把,问:“那你刚才和僵尸打架用肉搏?”

    赫寒聿眼神微妙起来,向后靠抬起下巴点了点燎赤,“两件事。”

    “十五年前不正好是阿尧转世归来的时间吗?”月白沉吟片刻,仿佛抓到许多线索,“所以这些年崩坏的隙点肯定不止一个,都是你去处理了?”

    “是的!”燎赤帮腔,面上很是荣光的模样。

    月白得了肯定,看赫寒聿的眼神又不同,竟很是庄重地向他抱拳,“多谢。”

    赫寒聿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我没那么高尚。隙点失效,凌霄之众绝对会提早寻人,我不过是想替阿尧拖上几年。”

    至少拖到她有自保能力,而不是甫一睁眼,尚且没享受到来世春光便被扼杀于襁褓中。

    阿尧咬唇不语,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沉默。

    四月天泛起燥热,远方甚至传来蝉鸣。

    “你笃定我会记得。”她忽然转头,正撞进赫寒聿春水般柔和的眼波中。

    “对,我同闻人偈交换了。”

    赫寒聿望着手掌心发呆,呢喃道:“用我的,换你的。”

    “所以我两次转生面临的境遇全不相同。”

    第一次是全然忘记了属于月玄的那一世,第二次却将闻人遥所历所感记得那样清楚……不,也有记不清的。

    阿尧恍然笑,笑着笑着却有些难过,“我还以为是我的大脑自动遗忘,才会记不得风月台多少剑光、多少诛杀。因为那些都是你想象的对不对?”

    “还是会痛吧?我其实经常想象你当时的……痛。”

    赫寒聿抬手用力揉了揉脸,揽住阿尧轻晃,“十不如一。”

    她所真正经历的,旁人想象不如亲历者一毫。他总忍不住想,却不敢真正想象她所承受的痛。

    月白自方才便一直拧眉,眼下不好打破这份沉痛,终究等了许久才开口:“阿尧记得完整的一生,论理你将记忆换出去了,怎么我却觉得你始终记得?”

    “我不记得,我的纸记得。”

    赫寒聿垂眸,“我和闻人偈说——阿尧记得,我就记得。哪天我发现她不再只是一幅画、一行字,而是从我记忆里活过来了,我就知道她回来了。”

    竟然是这样。

    阿尧乍然接受这消息,惊觉自己如今对闻人遥的记忆竟都是赫寒聿视角里的“她”,心中顿觉奇妙。

    所以师兄也经常幻想她喜欢他?

    那原本的她究竟喜不喜欢他?

    赫寒聿看她一双眼滴溜溜转,大约想到一处去了,凑过来悄声道:“我是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

    阿尧逗他玩,板起脸说道。

    赫寒聿轻咳两声,目移至墙根,指着那处的野花,“我们初次见面,你送了我一束花。”

    “那好像是无涯峰人人都有的吧?”

    阿尧语气含糊,竭力回想。当时她才六岁,似乎怕招人嫌,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束花作见面礼。

    “我的不一样,你滥竽充数掺了一朵野百合进去,一看就是山路上随手摘的。”

    赫寒聿没纠结那些,讲到最后兀自圆回来了,“好吧,是我一直很喜欢你。”

    阿尧于是笑了,还在为这段错位的记忆惊叹。她刚回来那些年的确会受记忆影响,怨恨瞋痴无不相关。可随着年岁渐长,她有了此一世的见闻与判断,这些记忆便没那么浓墨重彩。

    她的确也是发自内心喜欢他的。

    毋庸置疑。

    几人低声交谈,总算是揭过这一段往事。眼下歌谣声消失无踪,他们便决定摸黑出发,趁早离开志川县,前去洗魂坡探一探黑塔虚实。

    出了朴罗庙,阿尧缀在后头,观察月白许久,靠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关切问道:“一路都在走神,怎么了?”

    月白闭眼,月光下眸中带泪,“有点想月玄了。”

    阿尧愕然,拍拍脑袋不可置信,“他们没有告诉你呀?”

    “什么?”

    月白同样一脸疑惑。她从福山一役直昏迷到不久前才醒来,醒来后身边唯独燎赤一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日日除了送药就是送饭。后来闻人述倒是来了,可她看闻人述魂不守舍,也没主动提起月玄,自然以为……月白猛地抓住阿尧肩膀,神色激动,说:“尸妖法子成功了?”

    前方套车的两人回过头来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阿尧蓦地放松,上前用力抱住月白,言语间带着笑意,“我方才说我转世了两回。”

    月白仿佛没听清,沉默许久突然垂首,身子一软,眼泪立刻簌簌落下。

    “月白,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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