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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户(六)

    仓房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极快,卷起一地灰尘。

    阳光里的浮尘加速晃动,墙边开的窗户口里恰好两三支批把树枝投下些阴影,映照在地面上摇摇晃晃,敲打着死亡的萧瑟之音。

    恰似吴侬软语,沉寂得人只想睡去。

    王业的阴影恰好笼罩那份岁月安宁,两只在田里踏过不知多少次的脚激荡起一地灰尘,那束阳光恰好打在他面目狰狞的脸上。

    死吧!

    没了他们这些乡绅,他们何苦又被压制得如此之惨烈,他的妻子又怎会死?!他的女儿还会好好活着!

    何况眼前这个女人早就该死了!

    王业黝黑的面庞开始以及其迅速的姿态变得发红,眼睛里红血丝也布满他整个眼球,他豁出他这并不足以被人在意的一生,想要做一件真正令自己满意的事情。

    因此,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那个幻想中的轮廓,心脏跳出胸腔,手里的镰刀沉重又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他从未将镰刀握得如此之紧。

    干瘦的手臂因为用尽气力而绷出几条纹理明显的肌肉线条,看得人胆寒的瘦弱身体也会爆发出一阵强悍的力量。

    镰刀的形状被映照到王业的脸蛋,上面的锯齿形状似乎从左额开始割裂他的脸颊,一直贯穿到右脸下颌。

    他的眼睛也被镰刀的暗影覆盖。

    血腥味弥漫扑鼻,鲜红的热血溅到王业满是干纹的脸上,进入眼睛,再顺着眼底的干涸缺水的皮肤纹理慢慢蔓延,如同猩红蜘蛛网。

    ·

    温丽湘全身忍不住发颤,强烈的血腥味几欲让她作呕,前世的砍头剧痛再度袭来,似乎连心脏都忍不住阵阵禁脔。

    血水化作一滩,深红里裹挟灰尘粒子,滚向地势低一点的旁边,恰好流到温丽湘脚边,润湿她的鞋底。

    温丽湘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口鼻,全身僵硬,眼眶,眼尾俱是泛红,噙着泪语,眼里又满是惊骇,呼吸从发颤的指缝中间泄出,动作幅度极小往后撤步子,半边的血色脚印便印在地上。

    “咚——”

    那东西砸到温丽湘的脚边,又濡湿她襦袍摆,上面零星溅落几滴血红。

    温丽湘彻底不敢再动了。

    “双儿!”

    何莞惊呼一声,踉跄后退,右手俱是捂住口鼻,左手撑住后方形状的黑色檀木桌,隐约可见颤抖。

    地面击打到温丽湘脚边的,正好是一颗头颅,或许那还并不能称之为头颅。

    双儿的头颅被王业割下一半,镰刀用了很久,并不锋利,上面锯齿还在双儿脸颊留下齿痕,从她的左额头一路贯穿到右下颌,脸上筋肉相连,被浸泡在血里。而王业身子前方,那方小小的身影毫无生气倒在地上,她的另一半脑袋甚至还连在脖子上。

    温丽湘脚下的半边脑袋上爆出的眼球还来不及合上,正好与她对视。

    温丽湘呼吸变强,头脑有些晕眩,前世是在雨幕中,到底让她还可以欺骗自己未曾看得清楚,此刻,一切发生的是那么快,恍如疾风骤雨,从砍下的动作,再到头颅落地的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心脏宛如一把钝刀碾磨,大脑神经反复被前世那不堪的记忆凌迟。

    温丽湘眼眶越发发红,湿润的泪这一刻在这间略微狭窄的屋子分外清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很快,湿意汇聚成小水煮,如檐下雨,又似草尖露,划过脸颊。

    她从未觉得裴肃朗如此可恨!

    温丽湘面色苍白,因这巨大视觉冲击只得微微阖上眼眸,身子一软,慌忙间,也是同蒋霜疑一样,撑住后方檀木桌沿。

    蒋霜疑面露愤恨,声音凄厉,却又因她咬牙切齿,嗓音更加尖细,仿若锋利的刀子,直刺人心。

    “你这个遭天雷劈的畜生!这是你女儿啊!!”

    蒋霜疑字字泣血,忍不住发出压抑哭声,盯着眼前死相及其惨烈的小女孩。

    刚刚双儿还怕她饿,给她送来两个鸡腿。好好的小姑娘就这样死了!

    温丽湘在蒋霜疑同样惨烈的声音中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涣散的眼光聚焦在那一动不动的瘦弱男人身上。

    仓房外面太阳十分热烈,仿佛连地面如同滚烫开水那样烫,刚刚还鲜活的生命,现在只余留下扑鼻的腐败血腥。

    王业先是一愣。

    “哐当——”

    染血的镰刀从王业手中滑到地上。

    似乎是蒋霜疑的声音才将他从某个角落拉回血淋淋的现实。本就佝偻的脊背更弯了,并不高大的身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只I神色十分专注地盯着倒在血泊里的身子。继而再缓慢伸出手去拍女儿未曾被割掉的脸颊,“双娃子?”

    王业的声音分明还算平静,见双儿不曾回应他,又多喊了几声,随后排到双儿身旁,不顾身上染血,抱起双儿痛哭,“双袜子!双娃子!当爹的对不起你,你莫睡觉了嘛!”

    王业的痛哭声响彻整个仓房,温丽湘的心仿佛被揪紧了,她还是第一次看男人哭的模样,手指抓紧了檀木桌边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蒋霜疑却能极快从骇人的场面中镇定过来,她紧蹙着眉头,低下头,在双儿那半个头颅上看了半响,目光很是柔和,随之轻声叹息,再动动自己身子,弯下腰将那半个脑袋从地上拾起来,手指缝里流出因凝结而变得粘稠的血液。

    温丽湘与那头颅距离更近,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虽说她从江陵来到长安一路上见到不少流民,其中因天灾受难的死人也不在少数,却都不如眼前这颗头颅带给她的冲击力大。

    何况她亲眼见证,王业亲手杀了他的女儿。

    蒋霜疑慢慢踱步,就算踩到了血也无所谓,走到王业面前,将双儿的头颅递给王业,道:“你前辈子不晓得作了好大孽,这这辈子把自己女儿都杀了。”

    蒋霜疑看了看那越发颤抖的身躯,“快去把你女子埋了嘛,好让她安安生生再去投胎。下辈子可要投一个好胎哟。”

    王业也止住哭声,听了蒋霜疑的话,抱着双儿,缓步朝门外走去。

    ·

    夜晚,星辰如同破碎的烛光散布整个天空,因着夜幕越黑,星星便更加两眼。

    偶有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批把树簌簌作响,带着点泥土的气息。

    温丽湘倚在门框,对今日所发生一切再次在脑袋里做个复盘,流水筵席,陆家兄弟,王传兴,蒋霜疑,以及……那个她以为会好好活下去的小女孩。

    夜风裹着些凉意,吹过温丽湘鬓发,她梳起来的头发莫名有些松散,额前的碎发经风一吹微微浮动,在今晚灿烂的星光之下,裹上一层光芒。

    温丽湘满身黏湿汗迹,因这一点凉意并不能缓解,不过背后却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她并不理解,这里的人们为何会对死亡接受得那么快。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觑向漆黑夜空繁星,有些发怔,人命在她这绝对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这里的人却给她一种人命也可如浮萍那样悄无声息。

    她因着回忆起双儿死前的惨烈,再让她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颤动眼睫。

    屋子里,蒋霜疑手里正端着两个手掌般大小的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汤,隐约可见几粒米与漂浮在碗面的青菜。

    “大人,你过来吃饭吧!”

    温丽湘神色微动,转过身子去瞧蒋霜疑,放下心中疑惑,走到黑色檀木矮方木桌旁。

    蒋霜疑正好弯腰将碗放在桌上,将一个瓷碗移到温丽湘面前。随即坐在凳子上,朝温丽香垂垂头,表情颇有些窘迫,“大人,你莫见怪啊,屋头确实没啥子粮食了,陆兴为和陆兴绍都抢得差不多了,现在我都只能在我们仓房里落脚了……”

    桌上一只煤油灯灯芯将要燃到底,火苗摇摇曳曳,橙黄色的光打在蒋霜疑脸上。温丽湘看她脸上的沟纹也越加清晰。

    温丽湘摇摇头,道:“陆夫人客气,我还要多加感谢陆夫人愿意收留我。”说着,拿起碗,像男子那样,颇为爽快地喝了一口粥。

    刘树与李寉走访近郊却并不留在当地过夜,温丽湘为了弄清事情真相并未和刘树李寉一道回去。

    一是怕明日再来,蒋霜疑又改变主意,不欲与她多说些什么。

    二是若蒋霜疑所言属实,恐陆行为与陆兴绍动些手脚,她在场还可借着裴肃朗的名头威慑一番。

    蒋霜疑眼神在温丽湘脸上停留片刻,动动唇瓣,面色似有难色,又再莫不动声喝了一口粥,如此反复好几次,才又抬起头,盯着温丽湘,颇为艰难道:“不怕大人耻笑,我丈夫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因为……撞破了陆兴为与陆兴绍老婆子王晓婵的丑事!简直不知廉耻!哎!”

    蒋霜疑见温丽湘动作稍微停滞外,并未有其他面部表情,又道:“我丈夫就是被陆行为和王晓婵联合下手害死的!”

    温丽湘瞳孔微缩,还欲让蒋霜疑详细说说,便听见屋外响起一阵沉稳脚步声。

    温丽湘与蒋霜疑齐齐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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