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存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远州渠县的人们最近过得相当精彩。其中觉得自己生活最为波澜壮阔的,还是要属衙门的官兵们。毕竟现在远州官场里一大半人都下了狱,这些昔日他们需要恭恭敬敬地伺候着的官老爷们眼下成了被严格看守的对象,实在让人难以习惯。

    坐在轮椅上的陌生青年从普通富商摇身一变成为查案钦差,还带着官兵们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圣旨而来。昨儿个春风拂面般地在牢里转一圈,今天淡定自若地说把畏罪自杀的一个小官扔到乱葬岗埋了就是,实在是吓煞人哉的狠角色。

    没看见衙门没被扔到牢狱的几个捕快见了人头都不敢抬,报完消息贴着墙根就跑么?弟兄们面面斯觑,坚定了老实办事、夹着尾巴做人的主意。

    而像汪梁和远州牧这种重要犯人,是由暗卫守着的,关在牢狱最里头。

    家丁一脚踢开前行道路上的石子,来福稳稳当当地推着轮椅。陆闻砚今日拿了把象牙镂空折扇,轻摇生风,十分精巧。盘腿坐在石板上的汪梁听到动静眼睛也不抬,倒显得格外平静。

    隔壁牢房的范术昌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腕间铁链哗啦作响。他身上的囚服沾满尘土,掩去几分暗褐色的血迹,只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昔日在远州说一不二的远州牧努力地往牢房边角蹿了蹿,似乎像碰见猫的老鼠那般躲回令自己安心的地洞里去。

    陆闻砚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远州牧”一眼,复又转过头垂眼看向“汪大人”,神色淡语气也淡:“汪大人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作为汪存引以为傲的儿子之一,年纪轻轻就已官至户部侍郎的汪梁不是三两句话就会被激怒的凌鹏远——他向来对于妻子娘家那个宛若草包的弟弟嗤之以鼻。只不过风水轮流转,不曾想今朝会着了陆闻砚的道罢了。

    既是想到凌鹏远,这几日也走了几道刑具的汪梁捋了捋自己的袖子,遮去沾血的部分,使之看着规整些。他抬头望向陆闻砚时眯了眯眼睛:“陆大人和乐安郡主……倒是般配。”

    昔日乐安郡主于皇后跟前拒婚,说自己宁肯嫁与贩夫走卒也不肯入定国公府半步,后来还当街让凌鹏远出了个大丑;眼下陆闻砚又不知道舌灿莲花了些什么,作者轮椅都骗得陛下点了他做查案钦差,让其在远州作威作福。

    一样的城府颇深,一样的蛇蝎心肠。

    “多谢汪大人,”陆闻砚略略颔首,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对方的“赞美”,忽然话锋一转,“送信的人快马加鞭,那汪尚书和驸马都该知道消息了,想来他们定是在为汪大人一时走了错路心痛难当。”

    我父兄只会想活扒了你的皮!汪梁自知认下贪墨罪过的自己回到京城只有死路一条,也知道父兄在收到自己的传信后不会出言搭救自己,反而还会为着保全汪家尽力撇清。想到这里,他对于陆闻砚的仇恨更浓重几分。

    但自己这个时候求饶退步又或是大为恼怒不就正中对方下怀?汪梁笃定陆闻砚今天就是跑过来看自己笑话的,又怎么甘心让对方得逞?他看见陆闻砚泰然自若的面容,想到自己的底牌,心下镇定几分,低头胡乱敷衍道:“也许吧。”

    轮椅上的人握着扇柄的右手停住动作,左手抬起将扇面轻轻推合。他似是没了兴致,示意来福推着轮椅掉头,悠悠然道:“斗柄换之,四时尽现。主人贵爵,掌人寿基。”

    陆闻砚竟然知晓到这般地步!

    汪梁几乎是在刹那间就抬起头来,侧身牢牢地盯住青年的身影,面色阴沉得叫隔壁的范术昌忍不住咽了两口唾沫。

    他究竟知道多少?应是知晓了汪家罢……可恨我现在被人守着无法给京中传信,汪梁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不过他陆闻砚知道了这两句话又如何?他还能把那位埋下的所有棋子都给挖出来么?

    他刚刚念的最后两句,是误打误撞,还是拦下了我最后叫人传出去的口信?

    正在他皱眉思索之际,却见外头有陆府家丁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抬手朝陆闻砚行过礼后说了些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分明,只隐约传来“齐谷县”三字。

    汪梁的心猛地一沉,适才还算淡定的表象被撕开裂缝,他无力站起,忍着疼痛膝行几步,竭力靠近陆闻砚所在的位置。

    正当他要为着拦住自己的阻碍咒骂几句时,听见陆闻砚对着那下人吩咐道:“……让郡主只管在那儿……待着,我忙完……就去。”

    汪梁的脑子嗡嗡作响。

    范术昌胆战心惊地目送着陆闻砚离开牢房,直到确定看不见对方才松了口气。左右都要死了,他对汪梁也没了往日的尊敬,没好气地望向隔壁牢房时,却眼睁睁地看见对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因着木枷桎梏,他无法拍掌,但喉间的高声大笑和不住前仰后合的姿态,配着哗哗作响的铁链,愈发显出几分癫狂。范术昌惊疑不定地和他对上眼,心说这汪梁不会和前几日那个包县令一样,也疯了吧?

    “你这是做什么?”范术昌忍不住问道。

    “哈哈哈哈……没,没什么!”汪梁抽出空瞥了旁边看守他俩的陆府“家丁”一眼,几乎要将眼泪都笑出来,重复着说,“我可没笑什么!”

    我笑他陆闻砚自认为算无遗策,行事竟如此大胆狂悖!

    兴许他以为将乐安郡主送到齐谷县去,是个再完美不过的缓兵之计,又或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障眼法。

    但是陆闻砚啊陆闻砚,原来你也有算错的这么一天!

    汪梁越发笃定,陆闻砚并不知道禄存星是何人。

    只要那黎蔓撞见禄存星,定然会尸骨无存!

    真没想到哇,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见他收到消息时不可置信的样子了……那肯定是分外精彩。若是他自己也去,没准儿还能一箭双雕!

    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陆闻砚亲手将妻子推到仇人跟前!

    ……

    而此刻正位于齐谷县的黎蔓,并不知道自己在汪梁心中已经进入到了何种危险的境遇,她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着面前的纸页,手边摆着经过初次筛选后觉着还算可行的。

    先前她在京城的时候,确定下来面向普通百姓的历法、话本之类所用纸页形式为仿造元代时兴的“金镶玉”,即将黄麻纸覆于白纸上,两者都不用太上乘的,但二者叠加可增其厚度,不易损坏。邻近京城的雍州产麻,是以她已经在雍州到京城的商队里找到了一种十分合适的黄麻纸作为“金镶玉”中的“金”。

    而碣州的齐谷县多竹多木,当地造纸种类繁多、追求精美,正好契合黎蔓此行所需——一是找着“金镶玉”中的“玉”;二是确定其它价格贵些的书册要使用何种纸页,譬如经过精心校勘且含有多种集注的典籍,又或是受人之托替出钱者完成的私刻。

    归结下来,除开本钱最便宜的“金镶玉”的材料,起码还需要两种及以上的纸页,以应对书坊不同书册乃至不同客官之需。

    自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过后,因着手艺的发展和需求的变化,千百年来人们发明出了各式各样的纸张,此间若一一列举,则难以赘述。是以将各种纸页以其所用原料作为区别,可列出主要的三类。

    其中最早出现的是麻料纸,用于写书印书,始于西汉,盛于隋唐,衰于宋元,不用草木汁液将其染色多为白色,染之多为黄色。此类别既有难以书写、质地粗糙的白麻纸,也有光而不硬、佛经专用的藏经纸。

    出现于东汉的皮料纸逐步取代了麻料纸的地位,使昔日风头无量的后者不再成为爱书之人的首选。其所用原料为各种树木的树皮,如楮树、桑树、桃树等,有的造纸者也会对其染色。皮纸中质地精细者多被称为绵纸和宣纸。东南异邦会定期向大虞朝贡一些他们所造的皮纸,而陆家府上所用的仿澄心堂纸也属宣纸。

    最后要提的一种,便是始于宋代的竹料纸,顾名思义,毛竹、苦竹、淡竹、麻竹、篁竹都可能是其主要原料,色有白、黄。竹纸往往厚薄适中,触之光滑,其间精良者甚至能做到抖纸有声,是不少宋代善本所用纸页。

    但总的说来,造纸的原料十分繁多,在以上三种之外,丝蚕、藤皮等材料皆可造纸,陆氏书坊现在采用的椒纸所用即为前者。也有心灵手巧的造纸匠将不同材料精心配比,混合造纸,得到不错的成品。

    “金镶玉”中的“金”所用纸页一张约莫是一文半,按照黎蔓心中预想,她为“玉”者所留价钱与“金”者无异。而之前陆氏书坊在周家所买椒纸为每张八文,临行前派了几个采买伙计在京城市集里转了好几圈,发现其他家与周家价格倒是相差不大,因此黎蔓心头还算有数。

    钱庄掌柜是个做事周全的,吩咐手底下人干的活也分外妥帖。这些从不同家买来纸页皆以统一的绳子捆好区分,又让那些店家在纸页右上角处留下价格和店铺名字和位置。方便黎蔓挑着合适的之后去找对应的掌柜。

    “省了我好大的功夫,”黎蔓又捻起一张印书纸,喃喃自语道,“说什么得该给那钱庄掌柜和他底下的伙计些奖赏,总不能叫人白白跑腿。”她说着,叫阿晟和秋月取了些钱送去。

    质地过于粗糙的筛掉一批,价钱过于高昂的筛掉一批,纸张大小实在不好裁划的又筛掉一批……因着旁人对纸页这些不甚了解,为着周全黎蔓让侍女负责打打下手吗,剩下的她选择大包大揽——不停地摸上新的纸页,又不停地将它们分拣后递给负责整理“合适”和“不合适”的两个侍女。遇到难以决断的,偶尔还会托着下巴思考一会儿。

    一直坐着也吃不消,除开吃饭的时辰,苏叶时不时地劝她起来活动活动。大抵从上午一直忙活到傍晚,这初次筛选才算完成。

    看着这剩下来的七八家,黎蔓思忖许久,决定到他们铺子里去看一看,毕竟眼见为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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