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坐在回城的马车里,仍有些晕乎乎,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做梦。
“是真的,你没有在做梦。”
萧云漪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宋衍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将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看向她手里的松枝,既是疑惑,也是转移话题:“小姐,您好像特别喜欢松树?”
他细细回想,萧云漪不仅常常画松树,就连静室里都摆着青松盆栽,刚刚还特意吩咐人运回王府。
“苍松坚韧,严寒酷暑,平地峭壁,都能生长,”萧云漪拨弄手里的松枝,“不惧风霜雨雪,永远都有着勃勃生机。”
犹如她在他身上看到的顽强不屈。
听到车外的声响突然变得嘈杂,宋衍没有追问,掀开车帘往外一看,望着外面拥挤人群,“小姐,这好像不是回王府的路。”
萧云漪点头:“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马车七拐八拐,在京城里转了几圈,才在一处低调不惹眼的宅院后门停下。
萧云漪搭着宋衍的手下了马车。
李威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脸。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圆领袍,神情恭顺,声音尖细:“姑娘请进。”
宋衍盯着那人。
他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一眼便认出这人是名内侍。
萧云漪没有解释,只说:“走吧。”
一行人在素袍内侍的带领下,径直走向正院。
快到的时候,院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方引路的仍是一名素色圆袍的内侍。
落后几步的则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粗麻衣裳,见到他们,长长的瘦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拱手行礼后,跟着内侍离开。
萧云漪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身影,不由蹙眉。
进了正院,内侍敲敲正屋门,恭声道:“师父,永宁郡主和宋将军来了。”
“请他们进来。”
萧云漪率先走进去,看着坐在案边的老人,客气道:“杨公公。”
杨权笑着站起来,不顾萧云漪的阻拦,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奴恭请郡主贵安。”
萧云漪一时没能拦住,只好扶着杨权坐下,问:“公公传信让我来这里,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庆宣帝去后,新帝自有用得顺心的内侍,不会再留杨权在乾清宫,由着他卸下总管职务,搬离皇宫。
人走茶凉,前朝后宫也不会再像以前尊敬他。
“郡主不必担心。”杨权慢条斯理地倒好两杯热茶,放到两人面前,“老奴只是遵从陛下嘱咐,把一些东西交给郡主,还请郡主稍候。”
萧云漪微微一怔,看着杨权拿出几个紫檀木匣子。
“这些都是陛下留给郡主的。”杨权打开匣子,“这是京城西郊外的田契,这是城东铺子的契书,这是一些银票,另有一些金银放在其他地方……”
一一介绍完匣子里装的东西后,杨权看向萧云漪,只见她紧抿着唇不说话,眉眼间有几分伤感。
“郡主,陛下对您心中有愧,不仅把您当作挡箭牌,还因为服用丹药而误伤了您,陛下知道您不在意这些,但陛下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临走前,特意吩咐老奴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杨权把几个匣子往前一推,“郡主,还请您收下。”
萧云漪闭了闭眼,轻声道:“好。”
她看着几个匣子,低声一叹,又问:“您老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权抿了口茶,感慨道:“老奴八岁就进了宫,十岁被派到陛下身边,一眨眼就过了几十年,好在收的几个徒弟还算孝顺,往后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他停顿一下,“老奴先前听郡主说打算去江南,不知道有没有定下出发的日子?”
“暂时还没有。”萧云漪回答,“京里还有事情要安排,估摸着要一个月后。”
杨权看向坐在萧云漪身边的宋衍,和声问:“那宋将军的打算是什么?”
屋里只有三人,宋衍直言回答:“随郡主一起去江南。”
闻言,杨权缓缓笑了起来,“这样也好。”
事情交代完毕,萧云漪没有久待,临走前,她想起之前碰到的那个中年男子,问:“杨公公,来的时候,我在院门口碰见一名中年男子,不知能否告知他是谁?”
“是陛下安插在萧废人府里的眼线。”杨权看着她,笑着补充道,“文华殿里也有。”
萧云漪一时默然,略过这个话题,“杨公公,我先回去了,若您日后有兴致,也可以到江南看看。”
“好。”
从后门进,也从后门出。
快走到后门时,萧云漪说:“等会儿我们分开走。”
宋衍不舍地点头,又问:“小姐,我是不是上道折子,自荐前往江南比较好?”
萧云漪想了想,问:“圣上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时,在场还有其他人吗?比如说内阁的阁臣。”
“没有,当时圣上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回乾清宫的路上,随口问了一句。”
她琢磨了一下,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不要上折子,静观其变。”
宋衍点头。
两人各自分开,萧云漪回到王府,刚跨进落霞院里,迎面扑过来一个人。
“姐姐……”
一听萧玉姝含着泣音的声音,萧云漪便猜出了原因,大约是知道她要离开京城一事了。
她不由一叹,温声安慰道:“姝儿,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
萧玉姝闷闷地应了声“好”,紧紧地抱住她的手,几乎是贴着她往里走。
“姐姐,江南那么远,坐船坐马车都要好久。”萧玉姝苦着脸,“我还听说江南那边湿得厉害,雨一下就下一个多月,到处都是水……”
萧云漪没有打断她,耐心地听她抱怨。
萧玉姝一口气数出十几个不足,又看向萧云漪,用力一抹脸,重新扬起笑容:“姐姐,以后我去江南的时候,一定会找你玩的!还有,姐姐要记得给我们写信!”
萧云漪一怔,含笑答应:“好,我会每个月都给你们写信的。”
萧玉姝眼中仍带着点点泪光,忽然说:“姐姐,你给我画幅画呗。”
萧云漪自是应好。
知道萧云漪不久后就要离开,萧玉姝硬生生在落霞院待到天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萧云漪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离开后,方才转身往回走。
“你按名册问一问院子里的人,看她们有谁想留下来,有谁愿意去江南,从中挑选一批忠心的,记在随行江南的名单上。”
萧云漪看向跟着身侧的听雨,问:“你想去哪里?”
“奴婢当然是跟着郡主了。”听雨毫不犹豫地回答,“奴婢嘴笨手笨,也就郡主不会嫌弃,留在府里,怕是只会吃干饭了。”
“你呀……”萧云漪无奈地摇头,继续说,“弄晴、剪月她们几个,你亲自去问,照实说就好,不管她们的决定是什么,都不会有人责怪。”
“是。”
*
萧云漪要去江南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安王夫妇都答应了,其他人明白她的性子,自知劝不动她,也未多说。
萧云漪一边吩咐人安排好落霞院里的诸项事宜,一边挤出时间多陪陪家人。
等到四月份,她收到宋衍递来的消息,说任命他去江南的敕书不日就会下达。
她想了想,让人给他递话说明天在益心堂见面。
“小姐。”
一走进后院,宋衍便迎上来,笑容满面,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身上。
萧云漪朝他笑笑:“恭喜,又高升了。”
宋衍挠挠头:“就升了一级,不过好在是去江南赴任。”
“以你的年纪来说,从四品的指挥佥事已经很快了。”萧云漪叮嘱,“平日里注意言行,多与人为善,不可骄纵自满。”
“是,我都记住了。”
“咳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宋衍一惊,转头就看见杜仲双手揣在袖子里,嘴角微扬,促狭地看着两人。
“知府也不过正四品,你升得这么快,我看你还是小心些,别被官场上那些老狐狸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杜仲严肃的话头一转,玩笑道,“不过,你现在有人教着护着,出不了事。”
宋衍耳尖一红,稍作收敛,仍站在萧云漪身边,视线只落在她的身上。
萧云漪并不在意杜仲的打趣,问:“杜大夫,药都准备好了吗?”
“治晕车晕船的、防水土不服的、治风寒发热的……”杜仲一口气报了一大堆药,“就连防虫蚁的药粉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靠谱?”
“辛苦杜大夫了。”萧云漪说,“听雨,去跟杜大夫拿药。”
“是。”
杜仲颇有眼色,将后院其他人都叫走了,留下空间给两人。
宋衍继续盯着萧云漪,生怕是自己的一场梦,但想起近来在朝堂上听到的风声,他紧皱眉头:“小姐,您要去江南,是不是为了避嫌?”
萧云漪轻轻挑眉,“有一点,但我本意就是要去江南。”
宋衍眉头皱得更紧。
此前庆宣帝商议政事时,没有让萧云漪退避,后来她又在庆宣帝跟前侍奉汤药,比当时的太子还受庆宣帝重视。
现在新帝在位,朝中隐约有些流言蜚语,说永宁郡主妄议朝政,于礼不合。
宋衍担忧地看向萧云漪,见她神色自若,便明白她从来不会在意外人非议,只是不想拖累家人。
“小姐,您今天怎么会亲自来?”他有意转移话题,疑问道,“杜大夫说几天前刚给您诊过脉。”
如果单单是为找杜仲拿药,她吩咐听雨一声即可,哪里需要她亲自前来。
萧云漪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宋衍不解地看着她,见她沉默不语,忽然福灵心至地猜出原因,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瞬不离地看着她。
萧云漪又轻咳几声,不可能再说自己也有点想他,这才亲自来益心堂。
“好了。”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炙热的目光,恰好看到听雨拎着几个药包回来,“我先回去了,等定下出发的日子后,我会让人告诉你。”
“小姐放心,我一定如期而至。”
*
转眼离京的日子已到。
“到了江南要照顾好自己。”安王妃细心地替长女拢紧衣裳,“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大哥,一切都好。”
萧云漪勉强笑笑:“娘,我都记住了,外面风沙大,你们赶紧回去吧。”
安王妃擦擦眼角,“没事,等船开了,我们再回去,就一小会儿,吹不到什么风。”
“时候不早了。”安王不得不开口打断依依惜别的两人,声音里亦含着不舍,“再晚的话,船不好走。”
“父亲,母亲。”萧云漪朝着安王夫妇深深一拜,“女儿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看家人,转身大步走上船。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船边,朝着仍留在码头的家人轻轻挥手。
船已开,顺着水流缓缓南下。
萧云漪望着渐渐远去的家人,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完全看不见。
宋衍为她披上披风,什么都没说,守在她的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